京城的夜景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往后跑。
美奈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赵鸿渐呢？”
“放了。”
“放了？你不怕他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他该说的都说了，留着也没用。”陆凡把烟叼在嘴里，“再说了，他那种人，跑不远。”
美奈子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心真大。”
“不是心大。是没必要。”
车停在四合院门口。
两人下了车，走进院子。银杏叶落了一地，月光洒在上面，银白色的。
秦雨涵站在正房门口，穿着一件白色吊带睡裙，外面披着一件薄开衫。她看见陆凡，快步走过来。
“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
“谁？”
“秦守业。京城秦家的。”
秦雨涵的脸色变了，“你打算怎么办？”
“找他聊聊。”
“你------你要去秦家？”
“对。”
“不行！”秦雨涵的声音猛地提高了，“秦家在京城经营了三代，手眼通天。你去他们家，不是送死吗？”
“谁说我要去他们家？”陆凡笑了，“我请他来。”
秦雨涵愣了一下，“请他？怎么请？”
“打电话。”
陆凡掏出手机，翻到美奈子帮他查到的秦守业的私人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对面是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哪位？”
“秦老板，我是陆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陆凡？松海那个陆凡？”
“对。”
“你找我什么事？”
“聊聊。”
“聊什么？”
“聊你派人出卖我兄弟的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陆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那赵鸿渐说的那些，都是假的了？”
秦守业的呼吸变重了。
“秦老板，我不跟你绕弯子。”陆凡把烟叼在嘴里，“明天晚上，京城饭店。我请你吃饭。你来，咱们好好聊聊。你不来------“
他顿了一下。
“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几点？”
“七点。”
“行。”
电话挂了。
美奈子看着他，“他答应了？”
“答应了。”
“你不怕他耍花样？”
“怕啥？他耍花样，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花样。”
秦雨涵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她走过来，握住陆凡的手。
“陆凡。”
“嗯？”
“明天我跟你一起。”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去的话------“
“我知道！你要分心保护我！”秦雨涵打断他，“但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是警察。”
“你是松海的警察。不是京城的。”
秦雨涵咬着嘴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她的眼眶红了。
“陆凡，你能不能别总一个人扛着？”
“习惯了。”
“你能不能改改？”
陆凡看着她，笑了，“改不了。”
秦雨涵瞪了他一眼，但眼泪掉了一滴。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那你去吧。我在家等你。”
“行。”
“你要是不会来，我饶不了你。”
“放心。我一定回来。”
秦雨涵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陆凡搂着她的腰，没说话。
美奈子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身往西厢房走。
“晚安。”
“晚安。”陆凡说。
她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陆凡和秦雨涵。
月光洒在地上，银白色的。
银杏叶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肩膀上。
秦雨涵靠在他怀里，闭着眼。
“陆凡。”
“嗯？”
“你说，秦守业会来吗？”
“会。”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怕我。”
秦雨涵抬起头，看着他，“你真的那么厉害？”
“不是厉害。是他心里有鬼。”
秦雨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啥？”
“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陆凡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吧。进去。外面冷。”
秦雨涵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进了屋。
走出青砖楼的时候，十二月的风正好灌进领口，冷得陆凡眯了一下眼。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狐狸二十分钟前发来的定位，岔道口往东拐，穿过三条胡同，尽头那棵歪脖子槐树对面。
他没叫美奈子。那辆红色超跑太扎眼，在这种老城区里走一步能被十双眼睛盯着。
美奈子也没跟。她靠在青砖楼门口的柱子边，白色针织衫在风里贴紧了腰线，墨绿色包臀裙的下摆被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她看了一眼陆凡的方向，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了一下。
“你十分钟不回来，我就开车去接你。”
陆凡摆了摆手，拐进了岔道口。
胡同越走越窄，墙根下堆着蜂窝煤和旧自行车，晾衣绳上挂着洗得发白的棉被，被角在风里啪嗒啪嗒地抽着墙皮。尽头那棵歪脖子槐树果然还在，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破伞。
树对面是一扇掉漆的木门，门牌号被灰糊了一半，隐约能看到“槐树胡同17号“几个字。
陆凡在门口站了三秒。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有一股炖白菜的味道从缝隙里钻出来。他没有敲门，伸手推了一把——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不大，正屋的门帘子掀着一条缝，灶台上的锅正咕嘟冒泡。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把韭菜，正在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花白，腰微微驼着，但择韭菜的手指干净利落。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陆凡的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手里的韭菜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下来。
“你找谁？”
陆凡没急着回答。他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正屋的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墙角摞着十几袋面粉，灶台旁边的案板上还搁着一把没切完的葱。这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日子过得紧巴但不乱。
“找您。”陆凡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装着几块地瓜，还冒着热气。他从老码头那家面馆出来的时候顺手买了的，放在怀里捂着，到现在还是烫的。
他把塑料袋放在灶台边上，自己拉了一个马扎坐下，跟女人隔着一簸箕韭菜，中间只差两步远。
“你男人叫李茂林，是吧？”
女人的手停住了。她没抬头，但手里的韭菜被攥得变了形，叶尖的泥水顺着指缝滴下来。
“他不在家。”女人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在外面干活，晚上才回来。”
“我没找他。”陆凡伸手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块地瓜，剥开皮，热气腾腾的，瓤是金黄色的，甜腻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散开。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低头看着手上的地瓜瓤，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李茂林以前在部队干过，后来调到京城，给一个姓战的人当联络员。”
女人没说话，攥着韭菜的手指更紧了。
“十年前那件事，他跑得快，没被牵连进去。但他手里有一份东西，当年没舍得烧。”陆凡又咬了一口地瓜，嚼完咽下去，抬起头看着她，“那份东西上写着一个地址。我只要那个地址，别的都不要。”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什么地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凡把地瓜皮放在灶台边沿，又剥了一块新的。火炉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暖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把地瓜瓤掰了一小块递过去，动作很轻，像是在哄小孩吃饭。
“嫂子，这地瓜是甜的。您尝尝。”
女人没伸手。她看着陆凡，眼神在暖黄的灯光下晃了一下，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但陆凡的表情太平了，不像来要债的，不像来威胁的，倒像是赶路走累了，进院子讨口水喝。
“他当年跑之前，跟您说过一句话。他说，要是有一天有人拿着一张旧照片找到家里，就带那个人去老宅。那张旧照片，您还留着吧？”
女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猛地站起来，小马扎往后翻了一下，磕在灶台脚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往后退了两步，背抵着门框，手在身后摸索着，像是要找什么趁手的东西。
“你——你到底是谁？”
陆凡没动。他把那块剥好的地瓜放在灶台边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很旧，边缘都磨圆了，上面是一群穿迷彩服的人站在一辆越野车前面，没一个有正脸，全是侧影或背影。
陆凡把照片放在灶台上，推了过去。
“当年给李茂林递这张照片的人，是我师父。”
女人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棉袄前襟上攥成了一团。过了好几秒，她的肩膀松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一样靠在门框上，眼眶发红。
“他在里屋的床板底下，压了十年。”
陆凡没动，等着她。女人转过身，掀开帘子走进里屋，过了两三分钟才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用油布包了的东西。油布包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缠了好几圈麻绳。
她把油布包放在灶台上，推到陆凡面前，手在发抖。
“我男人说了，这东西交给拿照片来的人。”
陆凡接过油布包，掂了一下，分量不重。他没当场打开，只是把那块已经有点凉了的地瓜又推回女人手边。
“嫂子，这地瓜您留着吃。我走了。”
他转身走出院子，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胡同里的风还是那么硬，吹得他大衣下摆翻了一下。他走得不快，油布包贴着胸口，带着一股陈年纸张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出岔道口的时候，美奈子的红色超跑已经停在路边了。她正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抽了半截的烟，看到陆凡出来，把烟掐灭在垃圾桶沿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