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不快，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砖路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口袋里的照片边角硌着他的手指，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重新展开的旧地图。


    前面街角有一家亮着灯的小吃摊，灶台上的锅正在冒热气，一个穿花衬衫的老头正低头往锅里下面条。


    陆凡在摊位前面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桌上：“老板，来碗面。”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从锅里捞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桌上。


    汤面清亮，飘着几片青菜和一勺油泼辣子，面的香气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散开来，勾得人胃口大开。


    陆凡坐下来，低头吃了一口面。


    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驱散了海风和雨水带来的凉意。


    他一边吃面，一边透过小吃摊热气氤氲的蒸汽，看着远处那片深蓝色屋顶的厂房轮廓。


    厂房的天线在暮色中竖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杆，杆顶亮着一盏微弱的红光，像是有人在暗处点了一根没烧完的烟。


    他知道那个地方。


    笔记上地址旁边那个标注，就是从这里看的。


    他低头把剩下的面条吃完，碗里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朝那片厂区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小吃摊老板正低头往锅里添水，锅里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升起一团白腾腾的热气，又被巷口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夜市摊子上的几张矮桌边坐着几个正在划拳的本地人，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在雨后的夜色里格外响亮。


    他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像一滴水落进了池塘，水面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就恢复了平静。


    城南那片蓝顶厂房比陆凡想象中热闹得多。


    白天的厂房看着安安静静，到了晚上，围墙内的几栋建筑陆续亮起了灯。


    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引擎熄了但没锁。


    几个穿花衬衫的本地人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目光在来往行人身上扫来扫去。


    陆凡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厂房侧面，翻过一道锈蚀的铁丝网，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几乎没有声响。


    厂区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大，几栋厂房之间用走廊连接，走廊尽头有一扇隔音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和筹码碰撞的声响。


    他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改造过的地下赌场。


    空间不算大，但五脏俱全，几张赌桌排开，扑克牌、骰子、轮盘赌、百家乐，每一种都有一桌人在玩。


    空气中飘着雪茄、威士忌和廉价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几个穿着亮片吊带裙的年轻女人端着托盘在桌间穿行，高跟鞋踩在深红色地毯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陆凡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在角落那张最远的赌桌上停了一下。


    那桌围的人最多，站着坐着都有，时不时爆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桌后面坐着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剃得很短，脖子上挂着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铁灰色的戒指。


    他面前堆着一摞筹码，彩色圆片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那枚戒指跟灰唐装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陆凡走过去，在赌桌旁边站定。


    旁边几个赌客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他那身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在这种地方反而显得不扎眼，像是谁家雇来看场子的。


    深蓝衬衫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新来的？”


    “路过的。”陆凡靠在桌沿，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米剥了丢进嘴里，“听说你们这儿的筹码挺有意思，我来看看。”


    深蓝衬衫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种“又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意味。


    他把面前的筹码往桌中间推了推：“想玩？可以。但我这儿不认现金。”


    “那认什么？”


    “认东西。”深蓝衬衫男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你拿出一样我觉得值钱的东西，我给你相应的筹码。你输了，东西归我。你赢了，筹码你拿走。”


    旁边几个赌客低声笑了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


    一个穿黑色吊带裙的女人端着托盘从陆凡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香风。


    陆凡想了想，把手伸进夹克内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叠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叠宁海本地超市的购物券。


    面值二十元一张，边角被折得有些卷了，封面上印着红底白字的“宁海万佳超市”几个字，最上面那一张还贴着一张皱巴巴的促销标签，写着“买一送一”。


    深蓝衬衫男人低头看着那叠购物券，嘴角的笑容慢慢凝住。


    旁边几个赌客也凑过来看了看，有人愣住了，有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你他妈拿超市购物券来赌？”深蓝衬衫男人的声音压着，“你是在耍我？”


    “怎么，购物券不是钱？”陆凡把购物券理了理，在桌面上码好，“能换东西就是钱。我这张面值二十，你给二十块的筹码就行。公平交易。”


    深蓝衬衫男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


    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皱了皱眉，然后挥了挥手：“给他换二十。”


    工作人员把二十块的筹码推过来。几枚蓝色的小圆片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陆凡把筹码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全部推到了赌桌中央。


    深蓝衬衫男人也推了同等数量的筹码出去。


    荷官开始发牌。


    陆凡没有看自己的牌。


    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对面的深蓝衬衫男人，嘴角带着那抹吊儿郎当的笑。


    他的手指搭在桌沿，像是在听什么细微的声响。


    赌桌上的嘈杂声、远处骰子的滚动声、筹码碰撞的清脆声响，所有声音混在一起，但他只听桌面上那几张牌被翻动时的细微摩擦声。


    深蓝衬衫男人翻开自己的牌时，嘴角带着笑。


    那是一张红心k和一张黑桃j，加起来二十点。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像是在等着看陆凡怎么输。


    陆凡把自己的牌翻开。


    一张梅花7和一张方片3，加起来十点。


    旁边几个赌客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十点？”深蓝衬衫男人笑了，“你这也太客气了。”


    陆凡没有看他。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示意要牌。


    荷官发了一张，翻开，是一张红心a。


    现在是十一点。


    他又敲了一下桌面，荷官又发了一张，翻开，是一张黑桃4。


    现在是十五点。


    他又敲了一下，第三张牌翻开，是一张方片6。


    二十一点。


    桌边安静了一瞬。


    深蓝衬衫男人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二十点，又看了看陆凡面前那三张牌，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运气不错。再来。”


    第二把。


    陆凡依旧是十五点要牌，第三张牌翻开，又是一张方片6。


    二十一点。


    第三把。


    陆凡从十点一路要到二十一点，每一把的最后一张牌都精准地落在那个数字上，分毫不差。


    深蓝衬衫男人连输了五把，面前那摞筹码已经少了小半。


    旁边围观的赌客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往前挤了几步，有人掏出手机偷偷拍。


    深蓝衬衫男人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盯着陆凡看了很久：“你出千？”


    “没有。”陆凡把赢来的筹码拢了拢，“你自己听一下，我不出千，每一把都站在你面前。我只是在听牌。”


    “听牌？你他妈在这么吵的地方听牌？”深蓝衬衫男人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陆凡没有回答。


    他把面前那堆筹码全部推了出去：“这把，梭哈。”


    深蓝衬衫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筹码，又抬头看了看陆凡那张笑眯眯的脸：“你跟到底？”


    “跟到底。”陆凡靠在椅背上，“你输了，把你那份筹码全给我。我输了，购物券归你。”


    深蓝衬衫男人咬了咬牙，把自己面前那摞筹码也推了出去。


    荷官发牌。


    陆凡没有看牌。


    他闭着眼睛，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像是在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