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说那片雨林在城南三十公里外。
她骑那辆黑色机车，陆凡坐后座。
这次他没搂她腰，双手撑着车尾铁架，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在他脸上。
“你昨天不是挺会搂的？”索菲亚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带着风噪。
“昨天是昨天。”陆凡偏了偏头躲开她的头发，“今天手凉。”
索菲亚没再说话，拧了一把油门。
雨林入口是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
她停下车熄了火，从车座底下抽出一把短刀别在腰后，又把一捆绳子和半瓶水扔给陆凡。
“里面没信号，天黑之前得出来。”她说完转身往树丛里走，马丁靴踩在湿泥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陆凡跟在后面，把绳子搭在肩上。
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很快。
头顶的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灰白色的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亮斑。
空气又闷又湿，裹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像走进了一口被盖了太久的旧箱子。
索菲亚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走雨林怎么比走平地还顺？”
“以前走过。”陆凡弯腰拨开一根垂下来的藤蔓，“比这密的多。”
“在哪？”
“别的地方。”
索菲亚没有再问。
她拨开面前的灌木，露出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径。
那座废弃哨所在林子深处。
屋顶塌了一半，铁皮在雨水的冲刷下锈成了暗红色。
墙壁上爬满了青苔，门框歪斜着，门板早就没了，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条。
索菲亚在门口停下：“就是这儿。”
陆凡走进哨所，目光扫了一圈。
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墙角堆着几个生锈的铁皮桶，其中一只倒在地上，桶底积着一层浑浊的雨水。
顶上几根断裂的横梁垂下来，蛛网横七竖八地挂着。
他在一个角落蹲下来。
墙根底下有一小片灰烬，边缘还有一些烧了一半的细树枝。
他伸手拨开灰烬表层，指尖触到一根还没完全烧完的烟头。
他捻起来看了看。
烟嘴部分还残留着浅黄色的滤棉，边缘被咬得有些变形...有人习惯把烟嘴咬出牙印才点。
他把烟头翻了个面，底部印着一行极小的外文字母，笔画已经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那是向远常抽的牌子。
他摸着那根烟头沉默了一会儿。
灰烬还有些潮湿，但烟头表面的温度是温热的，像是被人掐灭后还没过多久。
他被树叶遮挡了大半的视线往东边扫过。
索菲亚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短刀，歪着头看他。
“找到什么了？”
“烟头。”陆凡站起来，把那根烟头裹进一张纸巾里放进口袋，“还是热的。”
索菲亚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墙角那堆灰烬，又看了看他：“热的？”
“热的。”陆凡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离开不到半天。”
他站在门口，透过树冠的缝隙看向东南方向。
那里的林冠比周围低了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砍伐过又重新长出来，颜色比其他树冠深了一个层次。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吧。天黑之前还得出去。”
索菲亚没有多问，跟着他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她比来时沉默，没有说话，只是在前面带路。
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想把这片林子尽快甩在身后。
走出雨林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陆凡站在土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暗下去的树冠。
几缕暮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树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风吹过林梢，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翻动书页。
索菲亚把短刀插回腰后：“明天还来？”
“来。”陆凡跨上后座，“明天往东走。”
机车引擎轰鸣着调了个头。
他透过她的肩头缝隙看到远处雨林的边缘，那片深色的树冠正在暮色里慢慢收紧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口袋里那根烟头的余温已经散了，但他握着它的手指一直没松开。
灰烬还残留在他的指纹里，像是被烙在了皮肤上的一道旧痕。
第二天早上，陆凡刚下楼，就听到了码头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不是普通货轮的声音，比那个更深、更重，像是什么巨物正在破开水面。
他走到巷口，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海面上停着一艘船。
灰色涂装，甲板上层叠着好几层建筑，船体比港口那些普通货轮大了整整一圈。
船舷侧面挂着一块金属牌，刻着一个三叉戟的图案，戟尖朝下，像一根倒插的矛。
索菲亚靠在巷口的墙根上，手里攥着半杯凉透的咖啡：“他来了。”
“谁？”
“海神。”她端着杯子抿了一口，“九幽十二神之首。这片海域他说了算。”
那艘游轮没有靠岸，停在离港口大约两三百米的地方。
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影，其中一个站在最前面，扶着栏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
风把他衣摆吹得往一侧飘，但他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在甲板上的旗杆。
陆凡走到码头边沿，蹲在石阶上看着他。
隔着一片灰蓝色的水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断涌动的潮水。
甲板上的男人开口了。
声音被高音扩音器放大，在空旷的海面上来回弹跳：“陆凡。你为了一个死人，丢掉你在宁海的所有温柔，值得吗？”
陆凡没说话，站起来，转身走回雨林边缘。
索菲亚跟在他身后半截，他把那根带刺的藤条拎起来掂了掂，藤条表面粗糙，刺尖沾着泥土和碎叶，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根被随手掰下来的杂树枝。
他走回码头边缘站定，把它搁在肩膀上，抬头看向那艘灰色的游轮。
扩音器里的声音还在海面上回荡，被风吹散了一半，又被潮水卷走了一半。
“值不值得，等你脖子上的血淌到我脚边，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没有提高声音，但海面上那段距离让这句话像一根被拉直的铁丝，贴着水面送了过去，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甲板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
隔着这段距离，能看到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的琴弦。
然后他偏过头，朝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游轮的引擎声忽然变大了。
船身开始缓缓转向，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宽阔的弧线，船尾切开的水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