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奈子敲完最后一行字合上笔记本，歪头看了秦雨涵一眼：“你那份面膜定价两千八，会不会太贵了？”


    “不贵。”秦雨涵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九幽替咱们付了研发费。咱只付包装费和代工费，剩下的全是利润。”


    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暮色中亮起的第一排路灯，补了一句，“让市场部把那句‘源自深海生物科技’印大一点。”


    快艇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又跑了将近一个钟头。


    西侧海域的浪比刚才大了一些，船头时不时被涌浪顶起来又砸下去。


    赵铮在舱里彻底睡着了，呼吸匀长，嘴角那根辣条的红油印子已经干了，翘着一小片暗红色的皮。


    索菲亚靠着船舷坐着，把那只受伤的脚踝伸直了晾在甲板上。


    被铝合金横梁硌过的地方肿了一圈，泛着青紫色，但她没吭声，只是偶尔换一下脚的位置。


    陆凡握着舵轮，偏头看了一眼海平线前方。


    那艘等着接应的船还没出现，但远处出现了一个更小的黑点。


    速度很快，船尾拖着一道利落的白线，正朝这边直切过来。


    那艘船比快艇大不了多少，但涂装是深蓝色的，船舷侧面印着白色的徽记。


    船头站着一个人，黑制服，高马尾，海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响。


    “你叫的？”索菲亚也看到了，歪头问陆凡。


    “不是。”陆凡把油门收了一点，“是来找我的。”


    那艘深蓝色缉私艇靠过来的时候，速度减得很慢，船头贴着快艇的船舷轻轻蹭了一下。


    船舷上的防撞条被压扁又弹回来，发出橡胶摩擦的闷响。


    一个穿黑色作训服的身影从缉私艇的甲板上直接跨了过来。


    韩雨落地的时候靴子踩在快艇甲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今天全套警用装备，作训服的拉链拉到锁骨上方，腰间的装备带卡出紧实的腰线。


    头发束成高马尾，海风把几缕碎发吹散贴在颧骨上，她没去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先扫了一圈甲板，然后落在舱里那个睡着的赵铮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落在索菲亚的脚踝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到陆凡脸上。


    “陆凡。”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公海缉私临检。怀疑你船上藏匿九幽残余人员，需要全面搜查。”


    “周警官。”陆凡靠在舵轮旁边，“你这临检的阵仗，怎么跟抓奸似的？”


    韩雨没接话。


    她绕过索菲亚，直接往船舱方向走了两步，弯腰往里面探了一下头，然后掀开了赵铮旁边那张薄毯的边角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她转身走回甲板中间，目光落在陆凡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站好。”她说，“搜身。”


    陆凡站直了。


    韩雨走到他面前，双手按在他肩膀外侧往下滑到手臂，沿着袖管外侧一直压到手腕。


    然后翻过来，从手腕内侧重新往上拍了一遍，经过肘关节的时候指腹多按了一下。


    她绕到他背后的时候手掌贴着他肩胛骨往下推，经过后腰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顺着腰带边缘摸了一圈，最后蹲下来拍了他两侧的裤腿和靴筒。


    她的力道比正常搜身重了至少一半。


    手掌压过他侧腹时拇指嵌进肋间肌肉的缝隙里，路过腰带扣的时候指尖在金属扣面上刮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声响。


    她蹲着拍他靴筒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索菲亚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站起来退了一步。


    “搜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藏违禁品。”


    “那周警官。”陆凡把手放下，“你这搜身的力度，是不是有点公报私仇？”


    韩雨把作训服的袖口往下拽了拽，动作利落得像在整理装备。


    她偏头看了一眼舱里睡得沉的赵铮，又看了一眼靠船舷坐着的索菲亚，目光在她脚踝那块青紫色的肿痕上停了一秒。


    “那伤怎么弄的？”


    “压的。”索菲亚抬了抬脚踝，“被铁架砸了一下。”


    韩雨从腰侧解下来一个医疗包丢到她旁边。


    “自己上点药。感染了还得占床位。”


    索菲亚接过医疗包，低头看了一眼，没打开，先看向陆凡。


    陆凡冲她点了点头，她才动手拆开绷带往脚踝上缠。


    韩雨转过身来面对陆凡。


    两个人并排站在甲板上，海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搅得咸湿而凉。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个实验室的数据，秦雨涵收到之后已经转发了一份到我们系统。省厅打算以此立案，对九幽在海外的残留分支进行溯源打击。”


    “那挺好。”陆凡靠在船舷上，“正好省得我再去翻他们老账。”


    韩雨偏头看他。


    海风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到嘴角边，她没有别开，就那么看着他。


    “赵铮的体检报告呢？美奈子发给我看了，说他的海马体区域有异常信号。”


    “还在恢复。”陆凡说，“比刚捞出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能认人。”


    韩雨沉默了几秒。


    她转过身面对他，伸手把他作训服前襟上蹭的一小块灰拍掉了。


    力道不大，指腹擦过他锁骨上方那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


    她拍完了没有立刻收手，手指在他领口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


    “你回去之后先别接别的活了。”她说，“养两天。赵铮的事要往后走程序，你需要随时配合问询。”


    “行。”陆凡笑了，“那周警官有没有什么内部渠道，能先给我批张假条？我好回家睡个懒觉。”


    韩雨瞪了他一眼。


    她转身往缉私艇那边走，跨过船舷的时候偏过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的索菲亚身上，又移回来。


    “回去之后再找你。”她说完这一句，利落地跨回了缉私艇甲板上。


    深蓝色的缉私艇调头离开的时候船尾的白浪拉得又长又直，像一道被迅速收紧的线。


    快艇甲板上的医疗包还敞着口，索菲亚的脚踝已经被纱布缠好了，正在低头系结。


    陆凡握回舵轮，调整方向继续往前开。


    赵铮在舱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梦话。


    快艇又跑了两个小时。


    天色开始偏西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段低矮的海岸线，灰黄色的沙洲上长着几排歪脖子椰树。


    岸边用旧油桶和铁丝网围出来一小块简易码头，木桩子粗得粗糙，连着几块歪歪扭扭的踏板。


    这就是赵铮说的那个“避风港”。


    名义上是个废弃渔业补给点，实际上当地一个土军阀拿它当走私中转站，偶尔也接一些不查证的过路船。


    陆凡把快艇靠过去的时候，码头木桩上蹲着两个皮肤黝黑的本地人。


    他们打量了一圈这艘船，然后对岸的破棚子里走出来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脖子上挂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


    胖子趿拉着拖鞋走到码头边沿，上下看了陆凡一眼，又偏头扫了一眼舱里躺着的赵铮和船舷边坐着的索菲亚。


    “船不错。”胖子开口了，英语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借来用用。停在这儿也行，每天一百美金停泊费。”


    陆凡把锚抛下去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


    “一百美金？你这码头连个遮雨棚都没有，木板都烂了，踩上去咯吱响。”


    胖子眯着眼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那你可以走啊。”他指了指陆凡身后的海面，“但是天黑之后前面那段礁石区，没本地人带路，你开不过去。”


    他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要么给钱，要么把船留下抵债。”


    索菲亚在船舷边低声说了句：“这人的地头，硬闯可能被岸上火力压。”


    陆凡没有回话。


    他把裤兜里那台破旧的卫星收发器拿出来搁在甲板上，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颗圆溜溜的东西。


    拳头大小，银灰色的金属外壳，表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实验室里的废料箱翻出来的，本来是一枚废弃的小型能量球，电压不稳早就失效了，但外壳磨得锃亮看着还挺唬人。


    他捏着那颗能量球跳上码头，走到胖子的棚子前面，把那颗球搁在门口破木桌上。


    “这玩意儿比那艘船值钱得多。九幽实验室的核心能源模块，一颗够你家三台发电机跑半个月。你识货的话，换我们过境。”


    胖子弯腰凑近了看那颗球。


    外壳上确实印着一串编码，金属的质感看起来确实不像本地货。


    他伸手想拿起来，陆凡先一步按住了。


    “别急。”他说，“我先给你演示一下效果。”


    他掏出一根从实验室顺来的细导线，一头接在能量球的侧面接口上，另一头夹在棚子旁边那台柴油发电机的外壳上。


    胖子还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动作，陆凡已经用螺丝刀在能量球底部的卡扣上拨了一下。


    那颗球发出“嗡”的一声低响，外壳缝隙里渗出微弱的蓝光。


    然后码头上所有的灯同时闪了一下。


    那几盏旧灯泡先亮到刺眼的白，接着猛地暗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整排灯泡全烧了，灯丝在玻璃壳子里迸出几粒火星。


    远处的柴油发电机发出一声干哑的嘶鸣，排气口冒出一股黑烟，运转声骤停。


    整片码头陷入一片黑暗。


    棚子里的收音机也灭了，远处岸边一间铁皮屋的灯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胖子愣了一秒之后开始骂人。


    他冲过去拽发电机拉绳，拽了好几下都没反应。


    几个本地人也跑来跑去喊人，有人拿手电筒照了半天，照到能量球外壳上那层微弱的蓝光之后，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


    陆凡趁乱把能量球从桌上收走了，顺手从棚子角落里拎起一瓶没开封的威士忌，酒瓶上还贴着某家免税店的旧标签。


    他把酒瓶夹在胳膊底下，又从桌上拿了支笔，在棚子侧壁一张旧纸板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搁在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