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宁海下了点薄雾。
大长老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围在老宅外头的记者差不多有二三十号，长枪短炮举成一片，闪光灯闪得跟过年似的。
韩雨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塞进车里。
车门关上前，那老头忽然抬起头，隔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陆凡站在台阶上，怀里抱着那台老式录音机，没看他。
警车开走了。
后头跟着三辆押运车，车里装的是从地库里搬出来的东西...账册、硬盘、一批真古董，还有二十几个被拷得整整齐齐的九幽骨干。
“九幽在宁海的所有产业，今天上午八点前全部查封。”韩雨走过来，摘下帽子扇了扇风，“市局那边已经发了通报。”
“嗯。”
“你立大功了。”
“爷一向很行。”
韩雨白了他一眼，忽然抬手，攥成拳伸过来。
陆凡愣了一下，也攥起拳。
两个拳头碰了一下。
“辛苦了。”她说。
“为人民服务。”
韩雨嘴角一抽，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今晚别乱跑，案子还没结。”
“知道了韩警官。”
“还有...”她指了指他怀里的录音机，“那玩意儿记得交个备份给技术科。”
“放心。”
韩雨一走，索菲亚立刻从旁边贴上来，整个人挂在陆凡左胳膊上，下巴搁他肩膀上。
“陆，你一晚上没睡。”
“你不也没睡。”
“我不用睡。”她眯着眼睛笑，“我只要看着你就行。”
“……”陆凡心想，这姑娘的情话水平，比她的刀法还离谱。
索菲亚不依不饶：“怎么，不好听吗？我在南洋看的电视剧里，都是这么说的。”
“哪部电视剧？”
“《霸道总裁的小娇夫》。”
“……把那玩意儿戒了吧。”
老街口那边传来一阵汽车声。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车门开了。
秦雨涵从车上下来。
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盘着，脸上没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宿没合眼。
她走过来，目光在陆凡身上扫了一圈。
从他破了的袖口，到他手上的血痕，再到他怀里那台录音机。
“人没事。”陆凡先开口，冲她咧嘴一笑，“就是饿了。”
秦雨涵没说话，伸手把他衣领翻正了。
她的手指冰凉，动作却很轻。
“饿就回家。”她说。
“家里有剩饭没？”
“有。”
“真有啊？”陆凡眼睛一亮，“什么饭？”
秦雨涵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一字一顿地说：“索菲亚昨晚做的那个。”
陆凡的笑容当场僵在脸上。
他缓缓转头，看向挂在自己胳膊上的那位南洋姑娘。
索菲亚一脸无辜，眨眨眼：“我热了三次呢。”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那什么……”陆凡清了清嗓子，“我觉得我这会儿其实也不算太饿，主要是困。”
“走吧。”秦雨涵伸手挽住他另一条胳膊，“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总裁，咱能不能商量商量...”
“不能。”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认出了秦雨涵，小声议论起来。
“那不是秦氏的秦总吗？”
“秦总亲自来接他啊？”
“你傻啊，这位是谁你都不知道？就昨晚一个人打穿九幽老宅的那个。”
“真的假的？”
“我表弟在特警队，今天早上群里都传疯了。说是有个人拧弯了一根钢筋，把地库铁门拍开了。”
“卧槽，那还是人吗？”
“还有更邪乎的呢。听说九幽那个大长老给自己挖了条逃生地道，直通码头，结果人家早一天就把洞口给灌了。”
“灌了？”
“灌了混凝土，完了还在上头摆了一排快递柜。”
“……这人是来打架的还是来搞基建的？”
林紫云站在人群最外圈，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抱着个文件夹，嘴角压着笑。
她是尚轩公关部的经理，天不亮就被秦总一个电话叫过来处理现场。
到的时候她本来以为会看见警匪片，结果看见的是...
一个抱录音机的男人，一个挂在他胳膊上的混血姑娘，还有一个挽着他另一条胳膊的冰山女总裁。
林紫云掏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发进了自己的私人相册，备注：老板和老板的男人们（不是）。
拍完她又把手机收起来，冲身边的助理低声说：“待会儿新闻稿的口径压一压，别写什么‘血战’，写‘依法查处’。秦总不喜欢血腥的词。”
“知道了林姐。”
“还有，把那排快递柜的照片要过来。”
“要那个干嘛？”
林紫云笑了一下：“我预感，这玩意儿明天能上热搜。”
老街口的豆浆铺开了，热气从窗口冒出来，混着薄雾往上升。
路过的老大爷端着搪瓷缸子，看了一眼老宅门口那一片警车，又看了一眼被两个女人架着走的陆凡，摇了摇头。
“小陆啊。”大爷喊了一嗓子，“忙活一宿啦？”
“忙活一宿啦！”陆凡扯着嗓子回。
“饿不饿？”
“饿！”
“那赶紧回家吃饭！”
陆凡被两个女人架着往前走，嘴里还在贫。
“听见没，大爷都知道心疼我。”
“心疼你？”秦雨涵冷笑，“他是心疼你把他家豆浆喝光了。”
索菲亚在旁边笑得直抖。
陆凡叹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
雾散了。
太阳从老街那头爬上来，第一缕光斜着照进巷口，把青石板照得发亮。
他忽然觉得，二十年前他爸说的那句话，好像有点道理。
这口锅灶，确实值得守。
“看什么呢？”秦雨涵问。
“看天。”陆凡说，“爷活了三十年，头一回觉得宁海的日出还挺好看的。”
秦雨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地说：“油嘴滑舌。”
“真心话。”
“真心话也不会给你加鸡腿。”
“加个鸡蛋也行啊。”
“回家。”
“回家回家。”陆凡被拖着往前走，怀里那台录音机贴着胸口，暖烘烘的，“对了，你刚才说家里真有剩饭？”
“有。”
“索菲亚做的那份，能不能倒给小区流浪猫？”
索菲亚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哎哟！”
第四百二十一章：这碗剩饭，爷得蹲着吃
回到别墅是早上七点。
推开门，陆凡愣在了玄关。
餐桌上摆了整整一桌。
不是剩饭。
砂锅炖的乌鸡汤，蒸了三层的山药排骨，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酱牛肉，一碟拌了香油的秋葵，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药膳粥，米粒熬得开了花，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厨师团队估计天没亮就到了。
“这叫剩饭？”陆凡回头看秦雨涵。
“从昨晚开始做的。”秦雨涵脱了风衣挂在衣架上，语气很淡，“剩了一夜，所以叫剩饭。”
“……你这逻辑，律师函都发不出去。”
真正让陆凡后背发凉的，是桌边的座位。
三张椅子。
呈三角形摆开，稳稳当当，互不相挨。
而在三角形正中央的空地上，孤零零地放着...
一个马扎。
塑料的，红的，腿还有点歪。
“这玩意儿哪来的？”陆凡指着马扎。
“车库找的。”韩雨坐在左边那张椅子上，面无表情，“本来想找个小板凳，没找着，这个凑合。”
“凑合？”陆凡掂了掂那个马扎，“这玩意儿坐上去腿得举到下巴。”
“那就举着。”索菲亚坐在右边，支着下巴冲他笑，“陆，蹲着吃也行的，你们华夏人不是喜欢蹲着吃面吗？”
“那是西北！”
“西北也是你们华夏。”
“……”
陆凡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局势。
左边是刑警，右边是杀手，对面是总裁。
三个人，三种杀伤方式：一个能给你定罪，一个能给你放血，一个能让你破产。
而他能坐的地方，是一个三条腿的塑料马扎。
“这他妈是鸿门宴啊。”他小声嘀咕。
“听见了。”秦雨涵抬起眼。
“没听见。”陆凡立刻改口，“我说这饭真香。”
他走过去，把那个马扎往旁边一踢，然后...
一屁股蹲在了地上。
没错，蹲着。
双腿分开，脚跟踏实，端起那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抄起筷子就开始扒。
“还是蹲着得劲。”他含含糊糊地说，“椅子太软，坐久了腰疼。”
三个女人同时愣了一下。
她们准备好的十几句开场白，全卡在了嗓子眼。
“这粥熬得好。”陆凡吸溜一口，“米都化了，枸杞还整颗的，火候讲究。”
“牛肉切得薄。”他又夹了一筷子，“师傅刀工可以啊，这厚度能透光。”
“哎这秋葵是谁拌的？这蒜末拍得够碎，香。”
秦雨涵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绷了一早上的脸，终于撑不住了。
她“噗”地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韩雨也绷不住了，索菲亚直接笑趴在桌上。
“你……”秦雨涵拿筷子指着他，“你就不能坐下来好好吃？”
“蹲着吃得快。”陆凡理直气壮，“我这人打仗出身，吃饭讲究效率。”
“跟谁打仗？”
“跟昨天晚上那帮人啊。”
“人家都进去了，你还打？”
“跟回忆打。”陆凡又扒了一口饭，“回忆这东西最不经打，一筷子就没了。”
韩雨没忍住，笑出了声。
韩雨翻了个白眼，端起汤碗给他舀了一勺：“喝汤。”
“谢谢韩警官。”
“谢什么谢。”她把碗推过去，“你昨晚要是不穿那件背心，我现在就得给你开死亡证明。”
“穿了穿了。”陆凡拍拍胸口，“我还活着呢。”
“活着就闭嘴吃饭。”
秦雨涵默默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进他碗里。
“慢点。”她说，“没人跟你抢。”
陆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
秦雨涵已经低下头去喝汤了，耳根有点红。
韩雨把那件防弹背心从沙发上拎起来，叠好，抱在怀里。
“这个归我保管。”她说。
“你保管防弹背心干嘛？”
“以防你下次又不穿。”韩雨板着脸，“放我那儿，你出门前来拿。”
“行吧行吧。”陆凡扒了一口饭，“那韩警官，你这算不算公物私用？”
“算公务。”
“公务抱怀里？”
韩雨把背心往身后一藏：“你管我。”
索菲亚举手：“那我保管什么？”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
秦雨涵的筷子停了。
韩雨的眼神锐利起来。
索菲亚眨着大眼睛，一脸期待：“韩雨保管背心，秦总保管……那个家，我保管什么？”
陆凡嚼着一块排骨，含含糊糊地开口：
“你保管别进厨房。”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索菲亚气得扑过来掐他：“陆！我昨天那锅汤我尝过了，味道可以的！”
“你尝过了？”陆凡瞪大眼，“你尝过了还端上来？”
“我放了三勺盐！”
“三勺？”陆凡捂着胸口，“幸亏爷百毒不侵。”
“百毒不侵喝三勺盐也齁啊。”韩雨补刀。
索菲亚委屈地缩回椅子上，小声嘀咕：“你们华夏人的嘴，比南洋的刀还毒……”
陆凡瞅她那样子，心里一软，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排骨夹给了她。
“行了，回头爷教你。”他说，“先从拍黄瓜学起，那玩意儿不会着火。”
“真的？”索菲亚的眼睛又亮了。
“前提是，”陆凡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你站在旁边看，手背在身后，离灶台三米。”
“三米怎么学？”
“用意念。”
韩雨在旁边嗤了一声：“他这是怕你祸害第二口锅。”
索菲亚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嘴角是翘着的，筷子把那块排骨咬得咯吱响。
秦雨涵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餐桌上慢慢安静下来。
她看着对面那个蹲在地上、抱着海碗的男人，看了两秒。
“索菲亚。”
“嗯？”索菲亚抬头。
“你跟着陆凡多久了？”
“从迷失之岛开始。”索菲亚想了想，“快一年了。”
“有没有护照？”
“有啊，南洋的。”
“居留许可呢？”
“那个……好像过期了。”
秦雨涵点了点头，语气像在开董事会。
“那从明天起，你有个新身份。”
索菲亚愣住了：“什么身份？”
陆凡也停下了筷子。
秦雨涵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眼皮都没抬。
“尚轩的员工。正式合同，五险一金，上班穿制服。”
陆凡嘴里那口汤，直接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