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早上，训练基地空了不少。
国家队征召名单上的球员已经陆续离开。有人前一天晚上就赶往机场，有人上午完成检查后再走。更衣室外原本堆在一起的训练包少了一半，餐厅准备的早餐也比平时简单。
林默到分析室时，勒费弗尔正在看一封群发邮件。
邮件来自俱乐部新闻部门，要求所有工作人员不要回应有关主教练、伤病和冬季引援的问题。如果收到媒体电话，统一转交新闻主管。
“有人问你了？”林默把包放下。
“还没有。”
“那为什么发这个？”
勒费弗尔把屏幕转过来。邮件下面附着一张记者名单，都是最近几天向俱乐部提出采访申请的人。几个名字旁边标注着同一个问题：雅尔丁是否仍然得到管理层支持。
“昨天晚上已经有人在问。”勒费弗尔说。
“俱乐部怎么回答？”
“准备斯特拉斯堡。”
“这算回答？”
“算。只是没有回答他们问的东西。”
他关掉邮件，继续整理对手录像。
林默打开自己的工作目录。昨天送往副主席办公室的三段录像已经被归档，权限没有恢复，也没人告诉他高层会议是否使用过。他把uefa a证书和青训课程记录发给分析主管，几分钟后收到一个“已收”的回复。
除此之外，没有新的安排。
九点刚过，外面的走廊忽然安静了一些。
雅尔丁从电梯方向经过，身边没有教练组成员。他穿着平时训练时用的深色外套，手里夹着一份对手资料，走向副主席办公室。
勒费弗尔听见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九点的会议。”
“你怎么知道？”
“大家都知道。”
“邮件里没写。”
“所以你不知道。”
雅尔丁经过分析室时没有停。他大概没有注意到里面的两个人，视线一直落在走廊尽头。
副主席办公室的门已经开着。
瓦西里耶夫站在窗边，桌上没有摆昨天那套材料，只放着斯特拉斯堡的赛程页和一张手写名单。雅尔丁进门后，他亲自把门关上。
两个人认识多年，不需要花时间寒暄。
“坐吧。”瓦西里耶夫说。
雅尔丁把资料放到桌上，没有脱外套。
“你想问斯特拉斯堡？”
“先问球队。”
“有什么区别？”
“斯特拉斯堡是一场比赛。球队是后面的所有比赛。”
雅尔丁拉开椅子坐下。
瓦西里耶夫也回到桌边。他没有立即提成绩，而是先问伤员恢复和国际比赛日期间的训练计划。雅尔丁逐项回答。部分伤员可以在一周内恢复合练，另一些仍然没有明确时间。留在基地的人会和预备队一起训练，主力回来以后再安排两次完整战术课。
“够吗？”瓦西里耶夫问。
“不够。”
“那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能练几次就练几次。”
雅尔丁说完，翻开自己带来的资料。斯特拉斯堡的阵形、近期首发和定位球习惯被标在前几页，后面还夹着两套不同的人员安排。
“如果法尔考能回来，我们按四二三一准备。如果不能，前面需要两个人轮流回撤。西迪贝回来以后再检查，不能完整训练就让亨里希斯去右边。”
瓦西里耶夫没有看阵形页。
“年轻人呢？”
“谁？”
“所有你认为可以用的人。”
雅尔丁抬起头。
“你希望我现在给名单？”
“主席昨天问过。”
“青年队进入一线队训练没问题。直接去斯特拉斯堡是另一回事。”
“我们可能没有足够的一线队球员。”
“那就不是选择。”
瓦西里耶夫点了一下头。
“所以我问你，谁可以。”
雅尔丁翻到资料最后。上面已经写着几名年轻球员的名字，有的旁边标注了位置，有的只有本赛季出场时间。
“我会带他们训练。”他说，“名单要等国脚回来以后再定。”
“有没有你明确不建议使用的？”
“有。”
“谁？”
雅尔丁没有回答。
瓦西里耶夫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年轻球员一旦被俱乐部管理层单独讨论，事情便不只关系到下一场比赛。经纪人、合同和冬窗计划都会跟着发生变化。
“你把不能用的人告诉我。”他说，“不是给媒体，也不是给经纪人。”
“等我先看训练。”
“莱昂纳多，我们没有很多时间。”
雅尔丁把资料合上。
“我每天都知道这件事。”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瓦西里耶夫坐回椅子，终于把话题转向雷恩比赛。他没有播放录像，只问雅尔丁是否认为球队还在执行教练组的要求。
“有些时候在执行。”雅尔丁说。
“有些时候？”
“比赛不是训练。球员会根据自己看见的情况处理。”
“问题是他们处理得不一样。”
“这不是昨天才有的。”
“那为什么还没有解决？”
雅尔丁看着他。
这个问题从老板嘴里问出来，和从助理教练嘴里问出来不是一回事。助理教练问的是训练内容，瓦西里耶夫问的是教练组还剩多少控制力。
“因为人员一直在换。”雅尔丁说，“因为有些人刚从伤病回来，有些人没有参加季前训练，还有些人十九岁，第一次踢这个级别的比赛。你想让我说训练没效果，我不会这么说。”
“我没让你这么说。”
“你在问我为什么没有解决。”
“对。”
“因为这不是一个问题。”
雅尔丁伸手翻开斯特拉斯堡资料，又很快合上。
“边后卫上去以后，后腰没有补，是一个问题。中卫不敢跟，是另一个。前场压迫只做了一半，又是一个。换一个对手，它们出现的顺序就会变。你可以说教练应该全部解决，我接受。但不要让我告诉你，只要多练一个手势，球队就会恢复。”
瓦西里耶夫听完，没有马上反驳。
“你认为还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
“两个星期？”
“不知道。”
“一个月？”
“瓦迪姆。”
雅尔丁打断了他。
“如果你需要一个日期，我给不了。”
这是会议开始后，他第一次直接叫对方的名字。
瓦西里耶夫把手放到桌面上。
“主席需要判断。”
“判断什么？”
“球队什么时候能重新赢球。”
“下一场就可能赢。”
“也可能输。”
“是。”
“然后呢？”
“准备下一场。”
这个回答让瓦西里耶夫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短，也没有轻松的意思。
“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
“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在考虑所有选择。”
“包括换教练。”
瓦西里耶夫没有否认。
雅尔丁靠回椅背。他脸上没有明显变化，只用拇指按了按资料边缘。
“已经联系过人了？”
“我不能回答。”
“那就是联系了。”
“莱昂纳多。”
“没关系。”
雅尔丁站起来，把资料重新夹在手里。
“今天的训练十点半开始。还有别的问题吗？”
瓦西里耶夫也站了起来。
“主席两天内要决定。”
“我知道了。”
“我不希望你从媒体那里听到。”
雅尔丁看了他几秒。
“谢谢。”
他转身走向门口。
瓦西里耶夫在后面叫住他。
“斯特拉斯堡的计划留下。”
雅尔丁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
“我下午还要用。”
“让助理教练再送一份。”
雅尔丁没有把文件留下。
“等我用完。”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原本有人经过，看到门开后自然放慢了脚步。雅尔丁没有理会。他沿原路返回教练办公室，途中接了一个电话，是体能教练询问上午训练是否照原计划进行。
“照常。”他说。
分析室里，勒费弗尔听到脚步靠近，立刻把正在看的新闻页面关掉。页面标题还没完全消失，雅尔丁已经从门外经过。
林默看见了标题的一部分。
“摩纳哥管理层……”
后面的字被窗口挡住。
“哪家媒体？”他问。
“地方电台。”
“有消息？”
“没有。只是说俱乐部拒绝回应。”
“拒绝回应也能写？”
勒费弗尔重新打开对手录像。
“现在什么都能写。”
十点半，训练准时开始。
留在基地的一线队球员不到十五人，另外从预备队和u19调来了八个。年轻球员提前十分钟站在场边，没有人知道自己应该使用哪个更衣室，最后由装备管理员把训练服统一送了过来。
雅尔丁出来以后，先让所有人围到中圈。
他没有提早上的会议，也没有讲雷恩比赛。
“前二十分钟传接。然后分两组，做防守移动。”
有人低头整理鞋带，有人看向临时加入的年轻球员。
“位置不够就换着踢。”雅尔丁说，“今天没有主力组。”
训练开始以后，他比平时更频繁地吹停。
第一次是预备队右后卫压上后没有回收。第二次是中场已经向前，后卫线却停在原地。第三次和前两次都不一样，一名年轻中卫跟着前锋离开位置，身后的队友没有及时向中间靠。
每一次，雅尔丁只重新摆位置，没有把雷恩比赛拿出来比较。
年轻球员一开始不断点头，后面渐渐不敢再点。他们发现同一个动作放在不同位置，要求可能完全不同。边后卫有时应该上，有时应该留；中卫有时需要跟，有时又必须保护身后。
一次训练暂停时，拉吉问：“到底谁先说？”
雅尔丁走进场内，把球放回刚才丢失的位置。
“看见的人说。”
“如果两个人都看见？”
“先说的那个。”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拉吉没有笑。
“如果他说错了？”
雅尔丁看向他。
“那至少其他人知道他准备做什么。”
这句话说完，训练重新开始。
助理教练站在场边，把新要求记进训练表。他没有提林默的录像，也没有使用固定口令。有人喊队友名字，有人只喊一个方向，还有人什么都没说。
效果并不稳定。
但在最后一组里，预备队边后卫向前以前喊了一声，身后的中场马上向外移动。进攻方没有从那一侧通过，只能把球传回去。
雅尔丁没有表扬。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吹响结束训练的哨子。
球员往更衣楼走时，几名年轻人仍在讨论自己下午是否还要回预备队。装备管理员让他们先不要归还训练服，第二天的名单晚上再通知。
助理教练等人走远，才来到雅尔丁身旁。
“下午还练吗？”
“恢复和力量。”
“明天呢？”
“上午照今天的内容继续。”
助理教练犹豫了一下。
“如果有变化？”
雅尔丁知道他问的不是训练计划。
“有变化再改。”
他把哨子交给工作人员，独自走回教练办公室。
中午以后，基地外多了两辆采访车。记者进不了大门，只能站在路边等。新闻部门再次发出提醒，要求球员离开时不要停车接受采访。
林默和勒费弗尔去餐厅时，几张桌子都在谈同一件事。声音不大，每当教练组成员经过，话题就会暂时停下。
没人掌握确切消息。
有人说俱乐部已经联系了三名教练，有人说雅尔丁至少会带完斯特拉斯堡。还有人认为，高层只是需要表现出正在采取行动，国际比赛日结束后一切仍会照旧。
勒费弗尔拿了一份意大利面，和林默坐到最靠里的位置。
“你觉得会换吗？”他问。
“不知道。”
“你昨天的报告去了楼上。”
“和伤病名单放在一起。”
“但还是去了。”
林默看着他。
“你觉得三段录像能决定换教练？”
勒费弗尔用叉子卷起面条。
“不能。”
“那你问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真换了，我们的材料发给谁。”
林默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比教练会不会离开更接近他们。每份录像、训练报告和对手资料都需要接收人。主教练改变以后，新的教练组可能沿用现有分析部门，也可能带来自己的人。
“先做斯特拉斯堡。”林默说。
勒费弗尔笑了一下。
“你和雅尔丁刚才说的一样。”
下午，教练组继续工作。雅尔丁看完斯特拉斯堡的定位球，又让助理教练准备两套阵容。年轻球员的名字被加进去，再一个个调整位置。
傍晚六点，他把第二天训练计划发进教练组群。
没有人立即回复。
十几分钟后，体能教练先回了一个“收到”，助理教练随后确认时间。医疗组询问法尔考是否参加有球训练，雅尔丁让他们等早上的检查结果。
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区别。
晚上八点十二分，瓦西里耶夫打来电话。
雅尔丁当时还在办公室，电脑上停着斯特拉斯堡一次角球防守。他接起电话，没有先说话。
“明天上午九点半。”瓦西里耶夫说。
“今天不是已经谈过？”
“主席作出了决定。”
雅尔丁看着屏幕。
“什么决定？”
电话另一端停了一下。
“明天见面说。”
雅尔丁没有追问。
“好。”
“莱昂纳多。”
“嗯？”
“你不用带比赛资料。”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雅尔丁坐了一会儿，把斯特拉斯堡的角球录像继续放完。随后他打开第二天的训练计划，在页面右上角停了几秒，没有删除，也没有修改。
最后，他按下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