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执事堂的人就到了。
苏闲，掌门口谕，辰时三刻，观云台召见。
苏闲正在叠被子，手一抖，被子掉地上了。
【嚯。】系统的声音透着得意，【旨意到的时辰，跟我昨夜掐算的，差不到一刻钟。宿主，我这嘴，简直开过光。】
连夜下山没赶上。苏闲面无表情，你现在闭嘴还来得及。
王大柱从隔壁铺探出头：苏哥，掌门找你？
因为啥事？
还能因为啥事。苏闲捡起被子，好事轮不到我，找我准没好事。
【宿主，自信点。】系统的声音透着乐，【你身上现在揣着三桩事：一拳裂台、卧修惑众、丹房诈人。掌门要是翻旧账，这一桩一桩，都够你喝三壶。】
真是谢谢您呐，现在我更慌了。
苏闲一路上山，一路打腹稿。
策略很简单：坦白从宽。卧修法？就是睡觉。查丹药？搬铺盖撞上的。裂台那一拳？他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全说了，态度诚恳，争取宽大。
话本里的高人，都是死在装上面。他不装。
【宿主，你确定？】系统幽幽道，【上次你坦白查丹药，被人当成微服私访；上上次你坦白睡觉，被人当卧修祖师爷。你这本册子上，坦白的战绩是零胜。】
那是对手太蠢。掌门是一百三十岁的老狐狸，他能一样吗？
【行吧，那就……祝你好运。】
刚到山门下，苏闲愣住了。
石阶两侧，乌泱泱站了二三十号外门弟子，为首的正是陈石。这厮今日换了身干净道袍，双手捧着个红布包，神情肃穆得像送亲。
先生！陈石一个箭步上前，弟子们听闻先生要去见掌门，特来相送！
……送什么送，我又不是不回来。
先生这一去，必定是封长老的！陈石把红布包往他怀里塞，这是弟子们凑的红枣，您路上吃，图个吉利！
旁边一个弟子双手递上一卷小册子：先生，这是您平日语录的增补版，弟子们连夜抄的，您带上！万一掌门问起来，您照着念！
苏闲低头看看怀里的红枣，又看看那本《卧修真言》，太阳穴直跳。
我跟你们说，我这次去，十有八九是挨训。
先生谦虚！二三十号人异口同声。
苏闲：
陈石一脸郑重，又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先生，弟子再赠您一句话。
你说。
据弟子们推演，掌门问什么，您就答什么，答完记得闭目微笑，越淡定越好。陈石压低声音，高人受封，都是这个路数。
苏闲看着他，真诚地说：陈石，你们推演的这些，能不能给我一条活路？
陈石没听懂，感动得眼圈发红，泪汪汪道：先生放心去吧！外门三千弟子，都是您坚强的后盾！
后盾有什么用，掌门又不跟人多势众讲道理。
【宿主，民心可用啊。】
闭嘴。
观云台在落霞峰最高处。台子是整块青石铺的，三面悬空，云从台边漫过去，一脚踩下去像踩在刚揭盖的馒头上。
掌门就坐在台子正中的石凳上。白须，道袍，眼皮耷拉着，手里捏着颗棋子，对着一桌残棋打瞌睡。
听见脚步声，老头抬起一只眼。
来了？坐。
苏闲规规矩矩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掌门没急着说话，先看了会儿云，看得苏闲心里发毛，才慢悠悠开口：
外门大比，那一拳，裂了半座演武台。
卧修一法，如今满宗门都在墙根底下睡觉。
……是。
丹房那桩案子，人已经送戒律堂了。掌门拈着棋子，在指间转了半圈，如今丹房上下逢人就夸，说宗门里藏了位暗访的高人。
苏闲深吸一口气。
来了。摊牌的时候到了。
掌门，他把腰一弯，语速飞快，弟子全招。卧修法不是什么功法，弟子就是在墙根睡觉，晒着太阳舒服，睡着了而已。查丹药那晚，弟子是搬铺盖路过丹房，撞见的；那什么丹药doctor的名头，是弟子现编的，纯属虚张声势。至于大比那一拳……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弟子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打出来的。弟子眼下炼气零层，连剑都提不动。
说完，他闭着眼等发落。
满台安静，只有云从脚边过的声音。
苏闲睁眼。
掌门捻着白须，缓缓点头，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满意。
不居功，不恃能。好。
苏闲：……啊？
卧修一法，满宗门效仿，你不以此自矜。掌门把棋子丢回罐中，多少人创出点皮毛，就敢开宗立派。你倒好，张嘴就是睡觉。
弟子说的是真的。
道法自然。掌门一摆手，睡觉亦是修行。有人枯坐百年是块木头，有人睡一觉天地宽。通透。
苏闲张了张嘴。
掌门，弟子斗胆，他决定把话说死，弟子睡觉是真睡，还打呼。王大柱可以作证，他还拿臭袜子塞过我的嘴。
形散而神不散。掌门眼皮都没抬，打呼亦是吐纳。你那位室友拿袜子堵你，是他机缘不到，听不得大道。
苏闲：
这都能圆？
查丹一案，你不声不响替宗门揪出蛀虫，却说是撞上的。掌门看着他，眼皮似乎睁开了一线，无心而为，而暗合天道。此乃大巧。
不是，掌门您听我解释……
那一拳更不必说。掌门重新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如水，随手一拳，地动山摇，事后自己都不记得怎么出的手。举重若轻，收发随心。你管这叫零层？
苏闲：…………
他忽然很想当场表演一个提剑，剑掉脚上，让老头看看什么叫真零层。
【宿主，省省吧。】系统乐不可支，【你现在就是把剑吞了，他都能夸你一句以身饲剑。】
苏闲只觉得后脖颈一阵阵发凉。他说的每个字都是实话，可实话进了这老头的耳朵，出来全成了高深莫测。这哪是召见，这是给他镀金。
掌门，苏闲决定挣扎最后一下，弟子真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掌门吹了吹茶沫，普通人命格碑上一个字没有？普通人三句话，能把迎新大典上那柄剑拆了？
苏闲一噎。
这老头怎么什么都知道。
可那些事……他还想挣扎，拆剑是我嘴欠，裂台是我走了狗屎运，查丹是赶巧了。换个人站在弟子的位置上，也能……
换个人？掌门终于抬眼看他，那双睡眼里没什么锋芒，倒像晒着太阳的两汪温水，换个人，敢在满宗门面前说那句垫脚石的话？换个人，丹房门前绕着走都来不及，还敢往里闯？
苏闲这下闭嘴了。
你不是有本事。掌门重新低头看棋，你是没把本事当本事。这世上多少人揣着三分能，摆出十分谱；你揣着十分，倒天天喊自己零分。
可、弟子真的是零分啊。
你看，又来了。掌门捻起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零分的人，老夫跟他废这半日口舌？老夫很闲吗？
苏闲心说您对着一盘残棋都能打半个时辰盹，您是真挺闲的。
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苏闲。掌门放下茶盏，坐直了些，老夫执掌落霞宗一百三十年，天才见过如过江之鲫。天才不稀罕，稀罕的是你这样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睡醒了，还愿意接着睡的。
苏闲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啥……啥？
从今日起，掌门不接他的话，自顾自说了下去，任你为外门修炼督导，指点外门弟子修炼，答疑解惑。
苏闲像是触电了，腾地一下站起来：掌门！我炼气零层，我指点谁？指点蚂蚁搬家吗？
高人不露相。
我露的是底裤！
月钱翻三倍。
听到这话，苏闲站起来的腿，慢慢弯了回去。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身体却很诚实，已经拱起了手，嘴上说道：……弟子，领命。
掌门重新拈起棋子，眼皮耷拉下去，去吧。茶凉了，就不留你了。
这就送客了？苏闲憋了一肚子推辞的话，全堵在喉咙里。老头已经对着残棋，又开始打瞌睡。
【结算一下。】系统清了清嗓子，【督导。反派阵营编制内了。反噬值+100。余额1300。】
【宿主，恭喜升官。虽说你手底下管着的人，修为个个比你高。】
我谢谢你全家。
苏闲晕乎乎下了观云台。
长台阶从云里一直铺到山门。他走了没几级，就看见老周。
老头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台阶正中间打盹，膝盖上摊着半碗面，筷子横在碗沿上，面汤凝出一层白皮。山风一吹，花白胡子乱晃，人睡得纹丝不动。
苏闲在他跟前站定。
周伯？
老周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圈，落在他脸上。
回来了？
回来了。
封官了？
……封了个督导。
老周了一声，点点头，慢悠悠说了句：
石头在山顶待久了，也会被看见。
苏闲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莫名耳熟，又莫名心里一暖。他刚要追问……
周伯，您这话什么意思？
老周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碗，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含含糊糊：
啊？我说面坨了……再不吃，坨成饼了。
说完捧起碗，呼噜呼噜吃了两口，脑袋一点一点，又打上了盹。
苏闲站在台阶上，看看老头，看看云，若有所思，又莫名其妙。
【宿主，他可能真说的是面。】
……我知道。
他刚走到山门下，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执事气喘吁吁追上来，怀里抱着卷文书：苏督导！留步！掌门还有一道口谕。
苏闲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说。
掌门说，督导事务繁杂，您一个人忙不过来，特给您配了个助手。执事抹了把汗，明日到岗。
不要。苏闲答得斩钉截铁，我一个人挺好。一个人清静，一个人……摸鱼也方便。你回去跟掌门说，好意我心领了。
执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督导，人，已经从内门派下来了。
山风忽然静了一瞬。
【宿主。】系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看戏的兴奋，【配演员了。】
【还是内门来的。】
苏闲站在山门下，怀里的红枣被他捏出了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