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闲坐在督导小院里，等着他那位内门派来的助手。


    他昨晚一宿没睡好。


    内门来的，那是什么概念？外门弟子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随手派一个下来，起码炼气七八层。他一个炼气零层的督导，配个高手助手，往后摸鱼都得睁着眼摸。


    系统，你说我能不能现在告病？


    【宿主，月钱翻三倍。】


    ……当我没说。


    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苏闲师兄在哪！我是新来的助手花小楼！


    一个少年风风火火冲进来，圆脸，大眼，短发支棱得像个鸟窝，一身青色弟子服穿得歪歪扭扭，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跑起来叮当作响。他进门时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趔趄三步，一把扶住柱子，才没摔个狗啃泥。


    苏闲师兄！少年稳住身形，两眼放光，我可算找着你了！掌门亲自点名让我来的，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苏闲放下茶杯，打量他。


    圆脸，大眼，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太阳，全身上下写满了七个大字：我很有用，请用我。


    苏闲的编剧直觉，毫无征兆地拉响了最高级别警报。


    不是因为他冒失，也不是因为他吵。


    而是因为，这人有一张死相。


    标准的、专业的、教科书级别的前期给主角送情绪动力的工具人脸。热血，单纯，忠心耿耿，实力不行永远冲在最前面，然后在主角成长的关键节点死于意外，用一条命把主角送上爆发。


    行话管这叫送怒气的快递员。


    包裹，是他自己的命。


    你叫花小楼？


    花小楼地立正，花落知多少的花，小楼一夜听春雨的小楼！


    修为？


    炼气三层！花小楼拍着胸脯，不过我进步可快了，上个月刚突破的！


    炼气三层。外门弟子的平均水平是炼气五层。


    苏闲深吸一口气：你不是内门派来的吗？


    对啊！花小楼面有得色，又有点不好意思，我在内门待了三年，丹房、灵药园、器堂，都待过……


    然后呢？


    丹房说我烧火太旺，炸过一次炉；灵药园说我浇水太勤，灵植烂了三畦；器堂说我眼神不好，把剑胚当柴劈了俩。花小楼挠着头，嘿嘿直笑，各堂口的师兄们商量了一下，都说我这种人才，窝在内门可惜了，得下来历练。掌门就亲自点名，让我来苏师兄这儿！


    苏闲听懂了。


    合着内门各堂口踢了三年的皮球，最后一脚，射门了。射他这儿了。


    【检测到天命路人甲命格。】


    光幕弹了出来。


    【角色定位：第三卷死于意外，为主角的成长提供情绪动力。】


    【备注：该角色运气极差，但命硬如铁，属于怎么折腾都死不了，但该死的时候一定会死的经典配置。】


    【恭喜宿主。别人配助手配的是帮手，你却配了个定时炸弹。】


    苏闲盯着光幕看了三秒。


    第三卷是什么意思他门儿清。前世他亲手写死过三个这种角色：一个坠崖，一个挡刀，一个被失控的妖兽拍飞。每个死前都笑着说一句这次我做到了，然后主角跪地长啸，修为暴涨。


    套路。全是套路。


    但套路之所以是套路，就是因为它每次都管用。


    苏哥？花小楼见他发愣，小心翼翼凑过来，你没事吧？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没事。苏闲收起光幕，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演武场。


    他倒要看看，这个天命路人甲，头一天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事实证明，花样比他想的多。


    演武场上，二十多名外门弟子排队等候督导。苏闲的流程不复杂：每人演示一遍功法运转，他挑毛病。


    他不懂功法，但他懂人。弟子运气发力，在他眼里跟演员走位没两样，节奏哪里断了，架势哪里假了，哪一下是虚张声势，他一眼一个准。


    你，肩别绷着，气走到肘就断了，重来。


    还有你，架势挺唬人，脚下虚的，风一吹你得先倒。


    几句话点下去，弟子们听得连连点头。钱小六蹲在最前排，拿着炭笔往小本本上狂记，记完还抬头一脸虔诚：先生再骂狠点！


    花小楼自告奋勇去维持秩序。


    大家排好队！他站在一块石头上大手一挥，按修为高低排，哎不对，苏哥说按入门先后？还是按姓氏笔画？


    队伍像蛇一样扭了三扭，乱成一锅粥。


    按原来的顺序。苏闲揉太阳穴。


    好嘞！花小楼从石头上往下跳，落地踩到自己衣摆，整个人朝前扑出去，撞上旁边的兵器架。


    哗啦！


    两架刀剑齐刷刷倒下去，正朝路过的赵峰头上招呼。


    赵峰吓了一跳，拔剑的动作都起了，抬头一看，苏闲站在场边，正看着这边。


    赵峰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默默把剑插回鞘里，默默把倒了的兵器一架一架扶起来，默默拍了拍肩上的灰，转身就走，背影看着竟有几分仓惶。


    花小楼从地上爬起来，一脸茫然：那位师兄怎么走了？我还没道歉呢。


    你不用道歉。苏闲面无表情，他欠的。


    接下来半个时辰，花小楼兢兢业业，捅娄子无数：把甲弟子的诊断记成乙弟子的，害得王大柱差点照着错误的路子运气；热心冲上去纠正一个弟子的姿势，手舞足蹈比划半天，把人家本来还像样的架势彻底带偏，还在旁边鼓掌：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林小河抱着扫帚靠在柱子上，看着这一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扫他的地。


    最后，花小楼端着杯水想递给师兄，脚底一滑，整杯水泼了钱小六一脸。


    钱小六抹了把脸，愣了两息，忽然激动得浑身发抖：这、这是先生身边的水……我悟了！先生是让我遇事冷静，醍醐灌顶啊！


    苏闲第三次把花小楼拎回身后。


    苏哥，王大柱憨厚地笑，小楼兄弟挺精神啊。


    他这不是精神。苏闲面无表情，他这是事故。


    午后，苏闲上了观云台。


    掌门对着残棋打瞌睡，白须随着呼吸一翘一翘。


    掌门，我要求换助手。


    嗯……老头眼皮没掀。


    他维持秩序，把队伍排成了阵法，还是错的。


    年轻人有活力。


    他把诊断记反了，王大柱差点走火入魔。


    初学难免，你多带带。


    他撞翻了两个兵器架，差点把演武场点了。


    掌门终于掀开一条眼皮缝，看了他一眼。


    他炼气三层。苏闲一字一顿。


    炼气三层怎么了。掌门打了个哈欠，你不也零层。


    苏闲噎住了。


    月钱都翻三倍了，老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一个助手，你养得起。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自己处。


    苏闲站在原地，从那句翻身里读出了四个字：门都没有。


    【宿主，退货失败。】系统幸灾乐祸，【概不退换。】


    傍晚，苏闲回到小院。


    花小楼没在椅子上坐着。他蹲在书架前，笨手笨脚地把苏闲随手乱放的书一册册摆齐，嘴里念念有词：这本放这儿……那本放那儿……苏哥平时肯定找不着东西，我收拾好了他一准高兴！


    两册书从架顶滑下来，正中他脑门。


    哎哟！他揉揉脑袋，又乐呵呵捡起来重摆，自言自语给自己打气，明天一定能帮上忙！苏哥那么大的高人，把我带在身边，我不能给他丢人！


    夕阳照进院子，落在他手忙脚乱的背影上，镀了一层暖金色。


    苏闲站在门口，没出声。


    编剧直觉又跳了一下。画面感太清晰了，这种角色，通常就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替主角挡下一击，笑着说一句苏哥，这次我做到了，然后手垂下去。


    他写过太多次了。


    苏哥你回来啦！花小楼回过头，灿烂一笑，抬手要展示整理好的书架，胳膊肘撞在架子上，最上面一摞书哗啦啦全砸下来，正中他脑门。


    哎哟！


    苏闲看着他捂着脑门龇牙咧嘴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吃饭了没有？


    花小楼愣住，随即猛摇头：没、没有！


    走，食堂。这个点还有饭。


    好嘞苏哥！花小楼一蹦三尺高，屁颠屁颠跟上来，苏哥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是高人！高人都深藏不露！


    苏闲没接话。


    刚走到院门口，光幕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红得刺眼。


    【警告。】


    【检测到该角色死劫波动。】


    【近期死劫倒计时：三日。死法：坠崖。】


    【支线开启：路人甲求生指南。改写死劫，反噬值+200。】


    【改不了，宿主就提前备好第三卷的情绪爆发吧。】


    苏闲脚步猛地一顿。


    三日。坠崖。


    苏哥？


    花小楼已经蹦到了院墙边，扒着墙头往外探，半个身子悬在外头。


    你看墙外那棵红果树！红了！他骑在墙头上，冲苏闲回头一笑，灿烂得晃眼，我给苏哥摘两个尝尝。


    苏闲抬头。


    那道院墙外头，是外门后山的断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