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说完便转过身，大步走向楼梯，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却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


    他硬是没再回头看她一眼。


    鹿昭坐在餐桌前，没有立刻动。


    哪怕外面的局再凶险，神秘短信再吊人胃口，此刻她也得先把肚子填饱。


    四菜一汤摆在面前，热气丝丝缕缕地往上冒，给这冷冰冰的豪宅添了点生动的人气儿。


    月畔湾酒店的行政总厨？


    鹿昭拿起筷子，伸向那盘茄汁大虾。


    月畔湾她去过不止十次，主厨是法餐出身，对摆盘的要求偏执到病态，虾线挑得干干净净，虾身会开出漂亮的凤尾，连酱汁的淋法都讲究黄金分割。


    可眼前这盘，她夹起一只虾，虾壳上有一小块明显的焦黑，糖色熬过了头，带着一股子急就章的焦糊味。


    “月畔湾的总厨要是端出这种东西，明天就能卷铺盖走人。”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目光又落向那盘清炒西兰花，长短不一，有的甚至还带着粗糙的根茎，完全是新手切菜时手抖的杰作。


    还有那碗菌菇汤，鲜是够鲜，但汤面上飘着几点细小的、没撇干净的浮沫。


    哪里是五星级酒店的精致出品。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陆沉舟，那个连开会喝什么水都要程放提前准备好的男人，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厨房里，一手拿着手机死盯速成菜谱，一手拿着锅铲，用处理上亿合同的严肃表情去对付一锅随时可能炒糊的大虾。


    鹿昭嘴角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她没去看楼梯的方向，低下头，将那只带着焦痕的虾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虾肉有点老，酱汁的味道也过甜了些。


    可她吃得很慢，很认真。


    第二只，第三只。


    偌大的餐厅里没人说话，只有筷子和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


    她把西兰花吃了，连那些切得不好看的根茎都咽了下去，把带着焦边的牛肉粒和着米饭扒干净，最后端起碗，把整碗汤喝得见底，连点浮沫都没剩下。


    四个盘子，一个汤碗，都见了底，干净得像水洗过。


    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陆沉舟的身影一直没离开。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往常挑剔作精的女人，用一种较劲的认真姿态，将他人生中第一次下厨搞出来的失败品，一点一点，全吃进了肚子里。


    原本憋了一肚子质问，关于那条长湾项目的神秘短信，关于她背后是不是有人。


    此刻全都堵在了胸口。


    直到鹿昭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陆沉舟呼吸一滞，转身仓促地上了楼。


    砰。


    主卧的门被关上。


    鹿昭坐在餐桌前，听着那声动静，眼底漫开一丝真实的笑意。


    “还怪要面子的。”


    她站起身，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碗筷扔在桌上等佣人来收。


    碗碟一个个摞好，端进厨房，放进水槽。


    冰冷的水流哗哗冲下来，她打开洗碗机，笨拙但耐心地研究着上面的操作面板，摁了两个错误的按钮，才找对模式。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一声短促的系统提醒。


    鹿昭擦干手，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银行的到账通知。


    【招商银行 您尾号8868的储蓄卡账户9月15日21时15分入账人民币.00元，活期余额.45元。】


    是陆沉舟。


    他还是把这个月的生活费，一分没少地转了过来。


    两百万。


    鹿昭盯着屏幕上那一串零，沉默了几秒。


    “陆沉舟，你是没听懂我说的话，还是故意的？”


    她自己问自己，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没有回响。


    随后，她点开app，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找到那笔最新的转账记录，点击，选择退回。


    系统弹出确认框。


    【您确定要将.00元退还给陆沉舟吗？】


    鹿昭的指尖停在确定按钮上，没有半秒钟的犹豫，果断按下。


    二楼。


    陆沉舟刚洗完澡，靠在床头翻文件，头发还没彻底吹干，有几缕搭在额前，衬得整张脸比白天少了几分冷硬。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随意瞥了一眼。


    【招商银行 您的转账已被对方退回。】


    陆沉舟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把文件往床上一扔，重新拿起手机，确认了一遍那条退回通知，又确认了一遍。


    “她退了。”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拨出去的电话响了三声，鹿昭接了。


    “两百万，你退了？”


    电话那头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鹿昭的语气像在跟物业对账一样平常。


    “退了。”


    “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没坏，我算术还行，两百万退回去还是两百万，没算错。”


    陆沉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声音压下去了半度。


    “鹿昭，这不是你逞能的时候，你卡里只有两万八。”


    “两万八千零三块四毛五。”她纠正他，“够吃一个月牛肉面。”


    “你打算靠牛肉面过日子？”


    “怎么了，你刚才不也靠速成菜谱过的？”


    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了。


    陆沉舟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


    “你说什么。”


    鹿昭关掉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没了背景音。


    “月畔湾的主厨是法餐出身，他做茄汁大虾，虾身开凤尾，酱汁讲黄金分割。”


    她的声音不急不徐。


    “可今天那盘虾，糖色熬过了头，虾壳上有焦黑，西兰花切得长短不一，菌菇汤的浮沫没撇干净。”


    “陆总，月畔湾的行政总厨要是交出这种活儿，明天简历就该挂在招聘网站上了。”


    陆沉舟没说话。


    沉默拖了四五秒。


    “所以呢？”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硬了一截，“吃都吃了，还翻旧账？”


    “没翻旧账，”鹿昭把洗碗机的门合上，“就是通知你一声，虾做咸了，牛肉粒火候过了，下次少放半勺盐，牛肉别切太小块，大火收汁的时间再缩短十秒。”


    “谁说有下次。”


    “那我明天自己煮面。”


    又是一阵沉默。


    陆沉舟挂了电话。


    鹿昭看着变黑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经过那面空空荡荡的展示墙，赤着脚踩上楼梯。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主卧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没停，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主卧里闷闷的一声。


    “盐放多少是菜谱写的，跟我没关系。”


    鹿昭的手顿了一拍。


    她没回头，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两秒，低头看了眼自己光裸的脚踝，高跟鞋磨出来的那道红痕还没消。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是银行的到账通知。


    【招商银行 您尾号8868的储蓄卡账户9月15日21时23分入账人民币.00元，活期余额.45元。】


    他又转了一次。


    鹿昭盯着屏幕，深呼吸，点开app，再次退回。


    十秒后，手机又震。


    到账，两百万。


    她退。


    到账。


    退。


    第四次到账通知弹出来的时候，鹿昭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陆沉舟。


    她接起来。


    “鹿昭，你是不是闲的。”


    “你先停我就停。”


    “两百万你都不要了，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过了，我自己挣的钱，自己花。”


    “两万八够你花什么？”


    “够我不欠你的。”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陆沉舟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比之前低了不少，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疲惫。


    “明天的晚餐，还是会准时到。”


    他没说是谁做的。


    鹿昭也没问。


    “随便你。”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倒进被子里。


    天花板白茫茫一片，和她卡里那个两万八千零三块四毛五的数字一样，干净，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