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放艰难地汇报完最后一个字，办公室里陷入了能把人逼疯的死寂。


    空气压得他快要窒息了。


    他眼前的陆沉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预想中的震怒，没有“她又在惹是生非”的厌烦，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指尖悬在桌面上那份关于谢临风的调查报告上，像一尊被抽离了情绪的雕塑。


    但程放跟了他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这才是陆总情绪抵达临界点，cpu快要烧干了的征兆。


    他脑子里那份给鹿昭贴满“拜金”、“虚荣”、“麻烦精”标签的档案，此刻正被撕得粉碎，每一个字都在经历一场8级地震。


    一个只会用眼泪、撒泼和刷爆信用卡来表达诉求的女人。


    一个他以为已经彻底看透，完全拿捏的妻子。


    结果，在他完全不知道的角落，用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录音、报警、笔迹鉴定、证据链闭环——把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多年的老狐狸，干脆利落地送进了牢里。


    整个过程，没向他求助一个字，没向他索要一分钱。


    他，陆沉舟，第一次被她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她不是在胡闹，她是在拆弹。


    她解决问题的效率，甚至比陆氏法务部的某些饭桶还要高。


    这个认知，让他引以为傲的掌控力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陆沉舟，竟然成了一个局外人。


    许久，他终于动了。


    不是拿起那份报告，而是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法务部总监。


    “风雅汇和谢临风，所有背景资料、资金往来，半小时内，我要一份最详细的报告。”


    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


    挂断电话，他又看向程放，指令简洁到冷酷：“去查，谢临风用的那个死人账户，李伟，生前所有社会关系、财务状况，还有……那场车祸的全部卷宗，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


    “是！”程放立刻重重点头，心里已经不是惊涛骇浪，而是世界观崩塌了。


    陆总这是……开始对太太的“案子”感兴趣了？不，这不是兴趣，这是一种猛兽在重新评估自己领地里另一个生物的危险等级。


    他转身要走，陆沉舟却又叫住了他。


    “等等。”


    程放停下脚步，一脸“老板您还有何吩咐”的表情。


    陆沉舟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很淡，淡得有些不真实：“太太晚上……想吃什么？”


    程放：“？”


    他差点一个趔趄，严重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话题跳跃的，比长湾项目的股价波动还离谱。


    老板这是……被夺舍了？还是想用一顿饭，撬开太太的嘴，搞清楚所有事情？


    程放不敢揣测，只能僵硬地回答：“我、我马上去问。”


    “不用了。”陆沉舟打断他，“你出去吧。”


    他只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像一个程序员，在自己熟悉的代码里发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bug，第一反应不是删除，而是试图运行一遍旧的、熟悉的指令，看看它是否还能正常工作。


    “照顾她”，曾是他和鹿昭之间最稳固的程序。


    如今，这个程序似乎也出现了乱码。


    ……


    鹿昭回到铂悦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踢掉高跟鞋，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盔甲，连眉眼都舒展开来。


    客厅的灯光比平时柔和，空气里飘着一丝极淡的、食物的香气。


    她换好拖鞋，哼着不成调的歌往里走，一抬头，却愣住了。


    陆沉舟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身上还穿着那件昂贵的定制衬衫，袖口一丝不苟，身前却系着一条……格格不入的、她买回来凑单用的卡通熊围裙。


    他面前摆着两个盘子，一盘是切好的牛油果和圣女果，另一盘里，是几块刚刚煎好的、边缘带着漂亮焦褐色的西冷牛排。


    听到动静，陆沉舟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鹿昭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大脑光速运转。


    他知道了？知道她去报警？知道谢临风被抓了？


    现在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嘲笑她自不量力？


    “回来了。”陆沉舟先开了口，声音听不出波澜。


    他将那盘牛排推到她面前，姿态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吃点东西。”


    鹿昭没动，眼睛紧紧盯着他：“你做的？”


    “酒店送的。”陆沉舟面不改色地撒谎，顺手解下那条蠢得要命的围裙，扔到一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我让程放热了一下。”


    鹿昭：“……”


    拉倒吧，程放是特助，不是田螺姑娘。


    她心里吐槽，却没有拆穿。他肯纡尊降贵地下厨，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


    火候正好，肉质鲜嫩，带着黄油的香气，比她上次做的“冷硬牛排”好吃一百倍。


    “今天拍摄不顺利？”陆沉舟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给自己倒了杯水。


    来了，试探。


    鹿昭咽下食物，抬起眼，脸上挂起一个营业式微笑：“挺顺利的，秦总监很看好我，下周还有一个新的广告要试镜。”


    她绝口不提谢临风和债务的事。


    不是不信任，而是没必要。那是她自己的战争，已经打赢了，不需要再向任何人汇报战果，博取同情或赞赏。


    陆沉舟看着她那张写着“我很好、别多问”的脸，黑眸深不见底。


    他查到，她今天下午去了经侦支队，领回了那批被扣押的珠宝，箱子很沉，她一个人抱着，在路边等了十分钟的出租车。


    没有打电话给司机，也没有打电话给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塌陷了一块。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没再追问，气氛重新变得安静。


    鹿昭快速地吃完盘子里的东西，甚至把配菜都一扫而空。


    “我吃好了，你慢用。”她擦了擦嘴，站起身，“累了一天，我先上楼洗澡了。”


    她走得干脆利落，像完成一个工作流程。


    陆沉舟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餐盘，心里那块塌陷的地方，陷得更深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程放发来的加密邮件。


    他点开，邮件标题是加急的红色字体：【关于死者李伟的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内容很短，却字字惊心。


    陆沉舟的目光一行行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李伟，男，四十三岁，曾任职于‘北辰环境评估公司’，职位：高级工程师。三个月前因‘疲劳驾驶’引发单方面车祸死亡。】


    【重点：据警方最新复核的卷宗附件显示，现场第一目击者曾提供线索，称在官方救援人员抵达前，有一名身份不明的黑衣男子，从李伟严重变形的驾驶室里，取走了一个深棕色公文包。该线索当时未被重视。】


    【最重要一点：技术队刚从谢临风的加密硬盘里，恢复了一份被反复覆盖删除的文档碎片，标题为——‘长湾项目风险投资备忘’。文档创建人，李伟。】


    长湾项目。


    李伟。


    被拿走的公文包。


    三个毫无关联的词，被鹿昭无意间扯出的一根线，串成了一条指向深渊的路径。


    一股寒意从陆沉舟的背脊猛地窜起。


    他抬头，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主卧房门。


    所以，她那天晚上看到的……那场要把她活活烧死的大火。


    究竟是一个荒诞的预知梦。


    还是一个她早已身处其中，却懵然不觉的、为她量身定做的——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