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带着一种混杂着好奇、怜悯和幸灾乐祸的眼神看她。
鹿昭头也没回，直接走到一台空着的电脑前，坐下。
“鹿昭，你……”秦舒言跟了过来，眉心紧锁，“我已经让公关团队准备草稿了，我们主打视频被恶意剪辑和有组织的水军攻击，先……”
“不用。”
鹿昭打断她，双手放在键盘上，目光冷得像冰。
“你的方法，是澄清，是把脏水泼回去。但对我没用。”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屏幕上亮起一个空白的文档。
“因为他们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
鹿昭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秦舒言心上，“我没办法澄清一件我确实做过的事。”
秦舒言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做公关十年，处理过的烂摊子能绕地球一圈，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百套危机公关预案——甩锅、卖惨、装死……
但没有一套是眼前这样的。
这女人……是要自爆啊？
鹿昭不再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被飞速敲击的噼啪声。
她甚至没花时间注册小号，直接用了拾光映界为她开通的，那个还挂着“v-glow合作模特”认证的官方“潮汐”账号。
她要用最官方，最无可辩驳的身份，发布一份最私人的声明。
与其等别人扒个底朝天，不如自己原地开大！
【关于鹿昭，以及过去那些事】
标题简单粗暴，没有半点文采。
“大家好，我是鹿昭。就是你们在热搜上看到的那个，‘豪门恶妻’。”
第一句话，就让所有偷窥屏幕的员工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道歉声明？这分明是自杀式袭击！
“网上流传的那些关于我脾气差、虚荣、当众让人难堪的旧闻，我花了一个小时去看，很遗憾，其中百分之九十，都是真的。”
“我确实曾经把红酒泼在试图用言语羞辱我孤儿出身的女演员身上。”
“我确实在宴会上为了一个自以为是的镜头，踩过别人的裙摆。”
“我确实刷着丈夫的卡，买下无数我根本用不上的奢侈品，只为了填补内心的巨大空洞，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闯入上流社会的、可悲的冒牌货。”
一句句，一段段。
她没有辩解，没有解释背景，只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白描，将那个曾经的自己，活生生剥开，陈列在全网面前。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秦舒言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的字，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不是公关，这是献祭。
“很多人问，我凭什么。离开陆家，我算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在昨天之前，我也一直在问自己。”
“现在我可以回答了，凭我是个孤儿，从小就知道不拼命就会饿死，凭我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所以只能相信我自己，凭我怕穷，怕被人看不起，怕再次一无所有，这些恐惧，让我一度变成了那个你们在新闻里看到的，面目可憎的女人。”
“我为那些行为给所有无辜者带来的伤害，正式道歉。对不起。”
看到这里，不少人心里嘀咕，这声明虽然路子野，但比那些假惺惺的公关稿真诚多了。
然而，鹿昭的下一段话，直接投下了一颗核弹。
“但是，道歉不代表事情可以过去。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成年人的代价，通常和钱有关。”
“就在不久前，我发现我个人名下，通过各种奢侈品中介和个人授信，共计负债八百六十万元。目前已全部逾期。”
她敲下这行字，然后，面无表情地上传了第一张图片。
那是谢临风的中介公司出具的债务清单，每一笔消费记录都清晰到刺眼。
紧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她卖掉四十多个名牌包的收款截图、偿还银行个人信贷的转账记录、以及刚刚了结的那笔涉及合同诈骗的三百万债务的结清证明！
最后，她上传了一张手机银行的余额截图。
可用余额：三千二百一十四元五角。
“那个靠丈夫生活的鹿昭，已经随着那些被卖掉的包，一起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负债刚刚清零，存款三千，从零开始的职业模特，鹿昭。”
“我无法抹去我的过去，也不祈求谁的原谅。我只是想告诉各位一件事。”
“从今天起，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赚的，我接的每一个工作，都是我为自己争取来的，你们可以继续讨厌过去的我，但你们没有资格，否定现在的我的努力。”
“我的脸，我的作品，从今往后，只为鹿-昭-自-己-而-活。”
她打完最后一个字，按下了发送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十五分钟。
“潮汐”平台瞬间引爆。
那条声明以病毒式的速度疯狂传播，起初，评论区还是那群熟悉的冷嘲热讽。
【笑死，新剧本来了，卖惨式洗白？八百多万，对你们有钱人不是洒洒水？】
【装什么独立女性，赌一手过两天和好了又回去当金丝雀。】
【这文案不错啊，哪个公关团队写的？挺会煽情。】
然而，当那些打着马赛克，却依然能看出天文数字的债务清单和还款截图，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评论区时——风向，瞬间逆转！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远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冲击力。
【等一下……我没看错吧？她真把所有包都卖了还债？！那些可都是限量款啊！】
【我操，这个余额截图……三千块？比我花呗额度都低。豪门太太混成这样？真的假的？】
【前面的姐妹，重点是她自己还的啊！她完全可以找陆沉舟，但她没有，声明里一个字都没提她老公！她靠自己！】
舆论的天平，在“真金白银”的证据面前，开始疯狂倾斜。
突然，一条被光速顶上热评的评论，直接打出了一记王炸，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
“【律师执业证。】我是一名律师。我只想说，那张三百万债务的结清证明，写的是‘经经侦部门介入，原合同判定无效’。姐妹们，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不是简单地还钱，她是被设局诈骗了！她没有回家找老公哭，而是自己找律师、报警、走法律程序，把钱从骗子手里硬生生抠了回来！这他妈是什么神仙爽文女主啊！杀疯了！！”
这条评论，一石激起千层浪。
【卧槽！真的假的？被骗了还自己解决了？这姐们儿有点东西啊！】
【我收回之前说她炒作的话。如果这是炒作，这成本也太高了。我愿称之为‘自爆卡车式洗白’，牛逼！】
【突然觉得……有点燃是怎么回事？我本来是进来看热闹的，现在只想说，姐姐给老娘冲！别管那些傻逼！】
【粉了粉了！从今天起，我就是鹿昭的事业粉！我倒要看看，一个敢把自己扒光了给所有人看的女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办公室里，秦舒言看着手机上疯狂滚动的评论，从震惊到愕然，最后化为一种头皮发麻的激赏。
她看向鹿昭，那个女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刷新着页面，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这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鹿昭确实在看评论。
她不是不在乎，而是在确认。
确认自己这一次，赌对了。
她赌的不是公众的善良，而是人性的共鸣。
没人会同情锦衣玉食的富太太，但很多人会佩服一个敢从泥潭里爬出来、还亲手给自己补两刀的勇士。
要活下去，要改命，就不能再顶着“陆太太”这个光环。
她必须亲手把它砸碎，砸得血肉模糊，让所有人看见一个真实的、一无所有的鹿昭。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工作信息，也不是朋友的问候。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她认得。是昨天陆沉舟那个特助程放发彩信的号码。
鹿昭点开，一条新的信息跳了出来。
不是文字。
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有点歪，背景是陆家那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昂贵餐桌，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其中一盘焦糖虾，火候正好，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简短得不能再短的文字。
【你的第一份道歉声明，写得还行，回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