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
鹿昭差点被这两个字气笑了。
什么叫还行？她今天是在刀尖上跳舞，亲手把自己开膛破肚，才换来舆论的逆转。
到了他嘴里，就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还行”？
还有那句“回来吃饭”，命令的口吻理所当然到让她火大。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回一句“谁稀罕”，再把这个号码彻底拉黑。
可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那盘虾……确实是陆沉舟的手艺。
那个男人在厨艺上有着和他本人一样刻板的洁癖，糖要熬到什么颜色，虾要炸到几分熟，都有着精确到秒的计算。
所以，这不是一句敷衍的命令。
这是陆沉舟用他那贫瘠的、仅有的方式，递过来的一根台阶。
一根用焦糖虾铺成的，笨拙又别扭的台阶。
秦舒言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色，关切地问：“真没事？看着不像垃圾短信。”
“是催债的。”鹿昭收起手机，随口胡诌。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秦姐，我先走了。”
秦舒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好，路上开车小心，明天v-glow的合约细节还要再过一遍。”
鹿昭走出拾光映界的大门，坐进自己那辆开了两年的红色保时捷。
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回去吗？
回去就代表着接受他的“求和”，承认他再一次用他的方式介入了她的生活，哪怕这次是以一种近乎帮忙的姿态。
可不回去，又能去哪？
回那个空荡荡的小公寓？还是找唐梨庆祝这场惨烈的胜利？
她忽然发现，那个被她当成囚笼的家，是她此刻唯一能去的地方。
去他妈的。鹿昭在心里骂了一句。
回去就回去。她倒要看看，陆沉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不是回去接受施舍的，她是回去谈判的。
一个小时后，玄关的门被轻轻推开。
餐厅里灯光明亮，长长的胡桃木餐桌上，那几样家常菜还摆着，只是已经失了热气。
陆沉舟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
他甚至没有抬头，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佣人。
鹿昭换了鞋，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
“饭都凉了。”她说。
陆沉舟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过，视线依然黏在屏幕的数据上。
“本来也不是给你做的。”他吐出一句。
鹿昭拿起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只焦糖虾，放进嘴里。
虾肉是凉的，但炸得恰到好处的酥壳和甜度精准的糖衣，还是在味蕾上绽开。
她慢条斯理地吃完一只，又夹起第二只。
“是吗？”她嚼着虾肉，含混不清地开口，“那真是可惜了，家里的狗对海鲜过敏。”
陆沉舟敲击键盘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向她，里面没有赞许，也没有温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
“你的声明，谁写的？”
“我自己。”鹿昭迎上他的注视，毫不退缩。
“负债八百六十万，”陆沉舟的声线平直得没有起伏，“闹得人尽皆知，很有面子？”
鹿昭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总比顶着陆太太的名头，在外面被人当成一戳就破的纸老虎有面子。”
她清晰地反击，“至少现在，我花的每一分钱，都和我自己有关。而不是和陆先生你。”
空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鹿昭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她蹙眉拿起，是秦舒言的电话。
“喂？”
“别说话，看热搜！”秦舒言的嗓音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促，“快！”
鹿昭心头一跳，挂了电话，立刻点开“潮汐”的热榜。
刚刚还挂在榜首的#鹿昭道歉声明，已经被一个鲜红的、带着“爆”字样的话题挤到了第二。
#鹿昭，孤儿院里飞出的假凤凰#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
点开话题，铺天盖地的帖子和图片瞬间炸开。
不再是之前那些关于她婚后撒泼炫富的旧闻，而是更久远的，更不堪的，被恶意拼接剪辑过的“黑历史”。
有她小时候在孤儿院里，因为抢一个馒头和别的孩子打架的模糊照片。
配文是：【从小就为利益不择手段，本性难移。】
有她十几岁时，被资助人摸着头，她却仰着脸笑得格外灿烂的抓拍。配文是：【靠着一张脸讨好金主，是天生的本事。】
甚至还有一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她学生时期的处分记录，原因是“不服管教，心机深沉，屡次挑动同学关系”。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鹿昭不是一个走投无路才变得虚荣的普通女孩，而是一个从骨子里就坏透了的、充满心机和野心的“捞女”。她的奋斗不是励志，而是处心积虑的攀爬。
这比之前任何一次抹黑都更歹毒。
之前是攻击她的行为，这一次，是彻底否定她的出身，瓦解她的人格，把她刚刚靠“真诚”换来的那一点点好感，连根拔起！
评论区的风向，比她想象的还要崩得快。
【我操，反转了？原来根上就是烂的！】
【吐了，我他妈昨天还真情实感地粉了她，觉得自己瞎了眼。】
【我就说吧，狗改不了吃屎。什么独立女性，都是剧本！从孤儿院就开始演了！】
【这种人太可怕了，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干得出来，陆沉舟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她。】
刚刚还在为她摇旗呐喊的事业粉，瞬间倒戈，甚至回踩得更狠，仿佛在唾弃昨天那个轻易被打动的自己。
鹿昭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一根根凸起，血液都凉透了。
原来这才是陆承岳他们的后手。
毁掉她的信誉，让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一个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恶臭的女人。
这样，由她递交的任何关于长湾项目的“证据”，都将变成一个笑话。
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她惨白的脸上。
陆沉舟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电脑，正看着她。
“高兴了？”他开口，嗓音里听不出情绪，“这就是你想要的，和陆家撇清关系，然后被他们生吞活剥。”
鹿昭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报警？没用。这些都是陈年旧事，无法证伪，甚至很多本来就是真的。
再发一篇声明？解释她为什么打架，为什么冲资助人笑？
那只会让她变成一个可笑的、拼命洗白的祥林嫂。
对方这一刀，捅得太准，太狠了。
正当她浑身发冷，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意淹没时，陆沉舟站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再看她一眼，就那么转身，径直走进了书房。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关上。
隔绝了餐厅里的一片死寂。
鹿昭一个人坐在冰冷的餐桌前，看着满桌凉透的菜，和手机屏幕上那些淬了毒的字眼，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荒凉感将她彻底包围。
而在那扇紧闭的门后。
陆沉舟拿起手机，拨通了程放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先生。”
陆沉舟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口的嗓音，冷得能把空气冻结。
“热搜看了？”
“看了，先生。我已经让公关部……”
“撤掉公关部。”陆沉舟打断他，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通知法务部所有核心成员，一小时内，我要看到针对那三十个主要传播账号和背后机构的起诉状。”
程放一愣，下意识地问：“起诉名目是……”
“名誉侵权，恶意诽谤，以及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陆沉舟的嗓音里浸透了戾气，“告诉他们，我不要道歉，也不要赔偿。”
“我要他们，把牢底坐穿。”
程放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应下：“是！我马上去办！”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太太那边，需要告知一声吗？让她也安心……”
“不用。”
陆沉舟挂断电话前，只留下冷硬的两个字。
“她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