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轰然扑面，裹挟着柏油路面和金属剧烈摩擦后的刺鼻焦糊味。
鹿昭站在原地，手里死死捏着那张写着编号的餐巾纸。
纸巾边缘被她掌心的冷汗浸透，变得柔软脆弱，仿佛只要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几步之外，那辆银色的阿斯顿马丁车头尽毁，像一头被强行折断颈骨的钢铁野兽，凄惨地卡在消防栓上。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男人的额角淌下一缕鲜血，在那张苍白冷硬的脸上，这抹红艳得惊心动魄。
“上车。”
陆沉舟的声音穿透了消防栓爆裂的巨大水声，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强势压迫感。
鹿昭拉开严重变形的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刚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厢内，安全气囊散发的粉尘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陆沉舟重重地靠进椅背里，闭上眼，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他眉头紧锁，伸手摸索着中控台，似乎想找什么。
鹿昭比他更快。她一把翻出储物格里的急救包，撕开酒精棉片，身体微微前倾，直接按住了他额角还在渗血的伤口。
“嘶——”
尖锐的刺痛让陆沉舟猛地睁开眼。
昏暗的车厢里，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女人，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连带着咬肌都在隐隐发颤。
“鹿昭，你可真长本事了。”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嗓音里压抑着极度危险的风暴，“告诉我，谁要杀你？”
没有质问，只有暴风雨前的死寂。
鹿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她的手稳得不可思议，专注地用棉片擦拭着他伤口周围的血迹，仿佛刚才和死神擦肩而过的人不是她。
“我不知道。”她语气平静。
“不知道？”
陆沉舟终于压不住火气，冷嗤了一声，牵动伤口让他发出一声闷哼，“四百万的包，去换一个‘不知道’？鹿昭，你是当我是傻子，还是当刚才撞过来的人是傻子？”
他什么都知道了。
鹿昭指尖微顿。在这个男人面前，她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筹谋，总是能被他轻易撕开伪装。
她收回手，将带血的棉片扔进收纳盒，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骄纵的倒刺。
“恒远环境，长湾地块的第一版检测公司。”
她语速极快，吐字清晰，“他们的数据显示土壤重度污染，随后公司破产，负责人失业，原始报告被彻底销毁，紧接着接手的绿科，出了一份完美无瑕的过审报告。”
她将那张湿透的餐巾纸一点点摊开，举到陆沉舟眼前。
“这是第一版报告在环保局内网留下的系统初检编号，我用那只喜马拉雅，换了它。”
车内陷入死寂。
只有车外喧嚣的水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警笛声在回荡。
陆沉舟的目光从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上，慢慢移到那串模糊的数字上。
他眼底的戾气没有散，反而沉到了最深处。
他终于明白，她这几天清空衣帽间、去招商酒会套话，根本不是在闹脾气，更不是在准备卷钱离婚。
她是在拿自己的命，为他去蹚一个连他都未曾察觉的百亿雷区。
陆沉舟收回目光，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杀伐果断，甚至透着刺骨的寒意。
“程放，定位我的车，带人过来处理现场，另外，立刻去查恒远环境的前工程师林志，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
挂断电话，他偏头看向鹿昭：“林志刚才在哪？”
“旧岛咖啡馆，他刚走不到五分钟。”鹿昭的心猛地悬了起来，“刚才那辆车要杀我，肯定也是为了灭口。林志现在极其危险！”
陆沉舟没有废话，直接按下了一键启动。
严重受损的阿斯顿马丁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嘶吼，竟硬生生再次点火成功。
陆沉舟猛打方向盘，车头带着残破的碎片，不顾一切地朝着城南旧岛的方向狂飙而去。
十五分钟后，程放的电话再次打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陆总，林志失联了，监控显示他离开咖啡馆后上了一辆套牌出租车，信号彻底消失，另外……他租住的公寓，出事了。”
陆沉舟脚下油门猛踩，车子在路口拉出一个刺耳的甩尾，直奔程放报出的老城区地址。
那是一栋破旧的筒子楼。
两人赶到时，楼下已经拉起了刺眼的警戒线，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鹿昭熟悉到骨子里的、让她瞬间头皮发麻的味道。
是浓烈的烧焦味。
“三楼，消防队刚走。”
程放快步迎上来，脸色难看至极，“查过了，不是意外，是专业的人为纵火，起火点在书房，用了速燃剂，烧得很集中，明显是冲着销毁文件资料去的。”
陆沉舟侧头，目光沉沉地扫过鹿昭。
鹿昭的脸，已经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她推开车门，没有理会程放的阻拦，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上那栋还在往下滴着污水的旧楼梯。
三楼的房门大敞着，浓烈的焦糊味混合着化学灭火剂的刺鼻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书房里一片狼藉，满目疮痍。
铁皮文件柜被暴力撬开，里面的资料被拖拽到中央，烧成了一堆散发着余温的黑色灰烬。
书桌、电脑主机，所有可能储存信息的载体，全被烧得只剩下焦黑扭曲的轮廓。
手段干净、利落，且残忍到了极点。
鹿昭站在门口，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这一幕太熟悉了。
她仿佛瞬间被拉回了那个备孕夜，回到了那个让她痛不欲生的死亡预知里——废弃的剧院、冲天的烈火、烧断房梁砸落的巨响，还有皮肤被活活灼烧的绝望剧痛……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未来那场烧死自己的火，是谢临风因为爱而不得、因爱生恨的疯狂报复。
她以为那只是一场偏执的私人情杀。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间被精准焚毁的屋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她的认知。
火。
根本不是什么情杀的工具。
是这群藏在暗处的资本野兽，最惯用的清理痕迹的手段！
无论是半年后将她活活烧死的那场大火，还是今天烧毁这里所有证据的这场小火，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全都是灭口。
她的惨死，和陆沉舟的破产，从一开始就不是两条互不干扰的平行线。
它们被同一双黑手，用同一个百亿杀局，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鹿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一点点扫过满地狼藉。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被烧得半焦的地毯边缘。
那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在消防水枪冲刷后的黑色积水里闪烁了一下。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沾满灰尘的指尖，将那个小东西从泥泞的灰烬里拨了出来。
那是一枚领带夹。
款式有些年头了，但铂金的质地依然极好。
最致命的是，领带夹的顶端，镶嵌着一个微缩的立体徽章。
徽章的图案，是一头回望的雄狮。
看清那图案的瞬间，鹿昭呼吸一滞，一股极度危险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这个徽章，她不仅见过，而且印象极深。
在陆家老宅荣誉室的旧照片上，在陆沉舟已故父亲的西装领口上，一模一样。
那是二十年前，陆氏集团打天下时，只有最核心的几位创业元老才配拥有的身份标识。
林志，一个底层环保公司的破产工程师，他的书房废墟里……为什么会掉落陆家最高级别元老的领带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