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空气，因程放那句话而彻底冻结。


    陆承岳、新闻发布会、环保主题、苏晚禾。


    每一个词，都是射向陆沉舟的一支毒箭。


    鹿昭脸上的倦意被冷冽取代，那双刚还睡眼惺忪的桃花眼，此刻清明如镜，映着窗外流光，燃着一点冰冷的火。


    【好一招釜底抽薪，反客为主。】


    陆承岳这是要抢占道德高地，把陆沉舟塑造成阻碍环保、刚愎自用的罪人。


    而苏晚禾，就是他递出的、最会伪装的那把刀。


    陆沉舟没有看她，只对着蓝牙耳机，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知道了。”


    通话切断。


    他转过头，深黑的眼眸对上鹿昭的视线。


    他以为会看到惊慌，或者愤怒，但他只看到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不是在虚张声势。”陆沉舟的声音，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他在逼我们出牌。”


    鹿昭忽然笑了，那笑意不及眼底，带着浓浓的嘲弄：“牌？他配吗？”


    她身体前倾，凑近陆沉舟，明艳的脸在昏暗光线下，美得极具攻击性：“陆总，你这位二叔，是不是特别喜欢看二十年前的八点档家庭伦理剧？”


    陆沉舟眉心微动。


    “这种捧杀加泼脏水的戏码，太老套了。”


    鹿昭坐回去，重新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散，“他把苏晚禾推出来，无非是想一箭双雕，一来，恶心我；二来，用她的‘弱者’身份，衬托你的‘强权’。”


    她分析得又快又准，没有半分情绪化的抱怨。


    陆沉舟看着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他一直以为只懂奢侈品和下午茶的女人，对人心的算计，竟敏锐得像一头猎豹。


    “那张土壤报告，现在不能动。”


    鹿昭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在给自己下命令，“谁先亮底牌，谁就输了。”


    车子驶入别墅，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鹿昭正在“拾光映界”的化妆间准备拍摄，助理小a拿着手机，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


    “昭姐……你、你看热搜！”


    鹿昭眼皮都没抬，任由化妆师给她上着眼线：“第几？”


    “第一！爆了！”


    #陆沉舟 苏晚禾#


    #豪门婚姻疑似亮红灯#


    #心疼鹿昭#


    三个词条，血红的“爆”字触目惊心。


    点进去，是一张被营销号疯转的照片。


    照片拍摄于陆氏集团楼下，天色阴沉，下着小雨。


    陆沉舟撑着一把黑伞，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将他身侧的苏晚禾完全笼罩。


    苏晚禾仰着头看他，脸上带着柔弱又依赖的神情，而陆沉舟微微低头，伞面向她那边倾斜，姿态看上去，亲密又保护意味十足。


    配文更是煽情：【独家！陆氏总裁与实习生雨中撑伞，眼神拉丝，据悉，这位苏姓实习生家境普通，却凭借出众才华深得陆总赏识。而总裁夫人鹿昭近日沉迷娱乐圈，夫妻二人已多日未曾同框。】


    评论区已经沦陷。


    【我就说吧，男人都喜欢温柔解语花，谁受得了鹿昭那种天天撒泼的公主病？】


    【这张图也太有氛围感了吧！清冷霸总和小白花实习生，我先磕为敬！】


    【楼上积点德，人家还没离婚呢。不过鹿昭也是活该，放着好好的豪门太太不当，非要去混什么娱乐圈，这下老公被人抢了吧？】


    【只有我心疼鹿昭吗？虽然她以前很作，但被这么明目张胆地戴绿帽，也太惨了……】


    唐梨的电话几乎是同时打进来的：“昭昭！你别冲动！这明显是冲你来的，你现在闹到陆氏，正好着了他们的道！”


    她太了解过去的鹿昭了，看到这种照片，下一秒就该杀到陆氏集团，把苏晚禾的头发都薅下来。


    “闹？”鹿昭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已经画好的、锋利上挑的眼线，轻轻笑了声，“为什么要闹？”


    她挂断电话，对一旁快急哭的助理小a说：“给我律师的电话。”


    然后，她拨通了程放的内线。


    电话接通，程放的声音透着一股如临大敌的紧绷：“太太，陆总正在开会，这件事公司会处理，您……”


    “程特助，”鹿昭打断他，声音又轻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要陆氏大楼门口，昨天下午四点十五分到四点二十分，一号高清摄像头的全部监控录像。五分钟内，发到我律师邮箱。”


    程放愣住了。


    他准备好了一万句安抚的话，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个冷静到可怕的指令。


    “还有，”鹿昭补充道，“告诉你们法务部，准备好律师函。等我的消息。”


    她说完，便挂了电话。


    整个化妆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个传闻中嚣张跋扈、一点就炸的鹿昭，此刻冷静得像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不到三分钟，律师的电话回了过来：“鹿小姐，视频收到了，非常清晰。对方的行为已经构成诽谤，请问您的诉求是？”


    鹿昭拿起桌上的一支口红，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涂抹着饱满的唇。


    正红色的膏体，勾勒出凌厉的唇峰。


    “我的诉知？”她对着镜中那个美得惊心动魄的自己，轻启红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不接受道歉，不接受赔偿。”


    “我只要他们，身、败、名、裂。”


    半小时后，就在#陆沉舟 苏晚禾#话题热度攀至顶峰，全网都在等着鹿昭发疯的时候，一条新的微博，从“拾光映界”的官方账号发出，并被鹿昭本人的账号转发。


    没有长篇大论的哭诉，没有含沙射影的指责。


    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是一封措辞严厉的律师函，被告是这次事件中跳得最欢的几个头部营销号。


    第二，是一段长达一分半钟的高清监控视频。


    视频的视角是俯拍，画面里，陆沉舟撑着伞从大楼走出，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车。苏晚禾抱着文件，快步追上来，似乎在汇报工作。


    走到一半，苏晚禾脚下一个踉跄，直直地朝着陆沉舟的方向倒去。


    而陆沉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旁边撤了一大步，完美避开。


    苏晚禾扑了个空，狼狈地稳住身形，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难堪。她不死心，又凑上去，借着说话的由头，不断往陆沉舟的伞下挤。


    而那张疯传的“暧昧对视图”，正是她挤到伞下，仰头说话时，被藏在远处绿化带后的人，用刁钻的角度抓拍到的错位瞬间。


    视频的最后，是陆沉舟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将伞柄整个塞到她手里，自己则冒着雨，快步上车，绝尘而去。


    整个过程，他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过苏晚禾。


    视频之下，只有鹿昭配的一行字：


    【我的男人，我的脸，都不替任何人活。想踩着我上热搜？下辈子吧。@苏晚禾】


    这条微博，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沸腾的舆论场里轰然炸开。


    全网，一片死寂。


    随即，是火山喷发般的舆论反转。


    【卧槽！还能这么玩？这是碰瓷吧！赤裸裸的碰瓷！】


    【笑死我了，陆总那一大步迈得，求生欲溢出屏幕了！仿佛在躲什么脏东西！】


    【苏晚禾脸上的表情绝了，从楚楚可怜到错愕到尴尬，奥斯卡都欠她一座小金人。】


    【“我的男人，我的脸，都不替任何人活。”啊啊啊昭姐鲨我！这是什么正宫霸气宣言！我宣布，从今天起我就是鹿昭的事业粉加性格粉！】


    【所以，陆总是把伞扔给碰瓷女，自己淋雨走了？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虽然很惨，但是我真的好想笑！这是什么钢铁直男反矫达人！】


    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程放将平板递给陆沉舟，屏幕上正是那条已经爆了的微博。


    陆沉舟的视线，在那句“我的男人，我的脸，都不替任何人活”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他没有说话，但程放跟了他这么多年，清晰地看到，老板那万年冰封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个极细微、极克制的上扬弧度。


    “陆总，”程放低声请示，“苏晚禾那边……怎么处理？”


    陆沉舟将视线从平板上移开，望向窗外。


    他想起昨晚在车里，那个女人冷静分析、眼含讥诮的模样。


    原来，她不是不会哭，也不是不会闹。


    她只是，不屑于用那种低级的手段了。


    她长出了爪牙，不再需要躲在他身后。甚至，能和他并肩，迎击风雨。


    “程放，”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以集团名义，发公告。”


    “内容？”


    陆沉舟转过身，黑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像在宣判一件物品的归属。


    “苏晚禾，因个人品行问题，严重损害公司声誉，即刻起，予以开除。陆氏法务部，将保留对她进一步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