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程放的声音绷得死紧，只应下一个字。
陆沉舟挂断通讯，室内重新坠入死寂。
他没有松开鹿昭的手腕。干燥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顽固地传递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与她此刻四肢百骸的冰冷形成一种诡异的对峙。
二十四小时，不能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鹿昭的大脑被这句话砸得嗡嗡作响。
【这是什么？人身限制？贴身监护？】
【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珍稀动物，还是即将失控的犯罪嫌疑人？】
但无论哪一种，都比当一具无人问津的焦尸要好。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那股被愚弄的滔天怒火，勉强压下去一丝。
她挣了一下，没能挣脱。陆沉舟的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她索性放弃，抬起头直视他。
“你想知道全部？可以。”鹿昭的嗓子依旧干哑，但话语里的逻辑却重新凝聚起来，“不过我看到的，不只是我自己的结局。”
陆沉舟没有催促，他只是看着她，一个专注的、极具压迫感的倾听者。
“我看到的未来里，你会破产。”
鹿昭一字一顿，将最核心的那个信息，也是他最可能听进去的信息，率先抛了出来。
“时间，就在我们备孕夜之后的半年。你会被陆氏集团董事会除名，赶出陆家，背上普通人几辈子都还不完的巨额债务。”
她紧紧盯着陆沉舟的脸，试图从上面捕捉到一丝一毫的震惊或动摇。
没有。
这个男人接收到自己“身败名裂”的预告时，冷静得如同在听一份无关紧要的市场报告。
他只是问了一个极其冷静，甚至冷酷的问题。
“谁取代我的位置？”
这个问题，问得鹿昭心口一滞。
她以为他会问为什么，会问项目细节，会问证据。
他却只关心权力的交替。
【疯子，果然是疯子。他的世界里，除了输赢和掌控，就没有别的了吗？】
“我不知道。”鹿昭诚实地摇头，“在那个未来里，我没能活到看你破产的那一天。”
她垂下视线，落在那条摊在地上的，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红裙上。
“因为在这之前，我就已经死了。以这种方式。”
说到“死”字时，她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最本能的恐惧，无法用理智完全压制。
陆沉舟的视线跟着她，落到那条裙子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里，整个工作室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
鹿昭下意识地揉着自己被他捏得发红的皮肤，心里涌起一股荒唐的自嘲。
她决定破罐子破摔，把一切都摊开。
“我承认，我最初的目的很自私，也很上不得台面。”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看见那个结局后，我怕得要死。我怕死，也怕跟着你变成穷光蛋。”
“所以我的计划是，立刻跟你撇清关系，卖掉所有奢侈品，还清我的债务，然后悄悄等着你破产。等你跌到谷底，我再以不离不弃的妻子的身份出现，陪你东山再起，最后~”她拖长了音调，“在你的新江山里，合法地分走一半，作为我应得的青春损失费。”
她把那个虚荣又势利的“鹿昭”剖开，血淋淋地展示在他面前。
“很可笑，对不对？一个完美的、只赚不赔的捞女剧本。”
“但现在看来，有人不希望我这个配角，活到大结局。”她的嗓音冷了下来，“导演给我送来了杀青道具，警告我别再乱改戏。”
陆沉舟一直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听她说完这一大段混杂着自剖、愤怒与恐惧的独白。
那些她纠缠他两年的骄纵，她最近几个月的所有反常，那些被他归结为“又在作妖”的行为，此刻都有了清晰又荒诞的源头。
卖掉包包，是为了还债求生。
拒绝备孕，是因为不想生下一个注定没有父亲庇护的孩子。
调查长湾，是想阻止他走向那个必然覆灭的结局。
她不是在策划一场更大的骗局。
她是在用她自己那种粗暴又笨拙的方式，试图从一个已经写好的死亡剧本里，逃出生天。
漫长的沉默后，陆沉舟终于开口。
“协议。”
鹿昭愣了一下，“什么协议？”
“我们之前签的，共享线索、暂不惊动内鬼的秘密协议。”他看着她，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从现在开始，正式生效，并补充条款。”
他朝她走近一步，那股属于他身上的，清冽的雪松气息，不由分说地笼罩下来。
“第一，你获取的所有信息，无论多么荒谬，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由我来判断价值。”
“第二，在我没有许可的情况下，禁止你单独接触任何与长湾项目、谢临风以及陆家相关的任何人。”
“第三，”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她那张依旧苍白的脸，“对陆家的所有人，你必须维持原状。你还是那个一心只想刷我卡的陆太太，我是那个对你极度不耐烦的丈夫。我们的人设，不能崩。”
鹿昭听着他一条条列出规则，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丈夫对话，而是在和一个情报机构的最高指挥官确定合作纲领。
没有一句安慰，没有半分同情，全都是冰冷的、指向行动的指令。
但这该死的指令，却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能让她安下心来。
【行吧，和魔鬼做交易，总比被小鬼玩死强。】
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陆沉舟似乎对她的配合还算满意。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凌乱的工作室，最后视线定格在她身上。
“你今晚住哪？”
“这里有休息室。”鹿昭下意识地回答。
他直接否定。
“不安全。”
说完，他便不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转身从沙发上拎起她那件米色的风衣。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就好像他已经做过无数次。
他抖开大衣，将它举到她面前，一个清晰的、邀请她穿上的姿态。
这个动作，比之前所有命令加起来，都更让鹿昭感到一种不真实。
陆沉舟，在给她拿衣服？
那个连多看她一眼都嫌浪费时间的男人？
“去我那里。”
在他开口后，那点不真实感瞬间被更强烈的命令感击碎。
“我……”鹿昭想说她不想去。
她不想在这样狼狈的、被彻底看穿了底牌的时刻，再进入他的私人领地。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寻求庇护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
“鹿昭。”陆沉舟打断她，嗓音里带上一丝不容置喙的冷硬，“这不是商量。”
他往前递了递手里的风衣，那件柔软的羊绒料子，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穿上。”
鹿昭看着那件被他举着的大衣，又抬起头，看向他那张英俊却毫无情绪的脸。
她忽然读懂了他这个动作背后的含义。
这不是一个体贴的、属于丈夫的举动。
这是一个指挥官在对自己麾下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士兵，下达强制转移的命令。
而她，没有拒绝的权力。
她沉默着，伸出双臂，穿进了风衣的袖管。
陆沉舟帮她把衣领整理好，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颈侧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他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
他转身走向门口，没有再看她一眼，也没有要等她的意思，笃定了她一定会跟上。
鹿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高大，挺拔，冷漠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冰原。
但此刻，这片冰原，却是她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脚边，那条烧焦的红裙静静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地注视着她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走出工作室大门，唐梨和助理正焦急地等在走廊上。
看见他们出来，唐梨立刻迎上来，担忧地看着鹿昭。
陆沉舟却目不斜视，只对跟在身后的鹿昭丢下一句。
“跟紧。”
他说完，便径直走向电梯。
鹿昭甚至来不及给唐梨一个安抚的示意，只能在擦肩而过时，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
“没事。”
唐梨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看着陆沉舟按下关门键，那扇金属门隔绝了她的视线。
她站在原地，半晌，才低低地骂了一句。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梯里，狭小的空间将陆沉舟的存在感放大了数倍。
鹿昭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一声不吭。
电梯门打开，冷风灌了进来。
陆沉舟那辆黑色的宾利就停在门口。
他拉开后座车门，自己却没有上去，只是偏过头看着她。
“上车。”
又是命令。
鹿昭默不作声地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在她面前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看着陆沉舟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而不是他平时习惯的后座。
引擎发动的轻微震动传来，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微的冷光，勾勒出陆沉舟专注驾驶的侧脸轮廓。
他一言不发，她也沉默着。
两个人之间，横亘着一个荒诞的死亡预告，和一个刚刚建立的、脆弱不堪的攻守同盟。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舟的私人手机忽然在储物格里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直接按了静音。
可那手机却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震动着。
鹿昭的余光瞥见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
苏晚禾。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陆沉舟终于不耐烦地拿起了手机。
但他没有接听，而是直接关了机。
做完这个动作，他忽然打破了沉默。
“你还没告诉我，”他的嗓音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是怎么‘看见’这一切的？”
鹿昭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来了。
最关键，也是最荒谬，最无法解释的部分。
她要怎么告诉一个只相信数据和逻辑的唯物主义者，她在某天晚上，忽然获得了预知未来的能力？
他会信吗？还是会直接把她送去精神病院？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决定用最直白，也最无可辩驳的方式陈述事实。
“备孕夜，在你吻下来的时候，”她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我看见了那场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