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下的瞬间，陆沉舟周身那股冷意就化为了实质的杀气。
他攥着卡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凸起，那张薄薄的纸片在他掌中被捏得变了形。
他没有去看鹿昭那张失却所有血色的脸，而是先一步做出反应，转身对着已经吓傻的唐梨和助理，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平静下了命令。
“你们两个，出去。”
唐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陆沉舟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里面没有平日的疏离或厌恶，只有一片沉寂的、即将掀起风暴的黑暗。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沉舟。
“走。”陆沉舟又重复了一遍，嗓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危险质感。
唐梨打了个激灵，不再犹豫，拉着腿软的助理，快步退出了工作室，还体贴地从外面带上了门。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还有那条摊在地上，仿佛在无声嘲笑着一切的，烧焦的红裙。
死寂在空气中弥漫。
鹿昭还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浑身的血液都逆流回心脏，又被冻结成冰。被愚弄的羞耻，被看穿的恐惧，被预告死亡的愤怒，所有情绪绞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碎。
【我他妈以为我是天选之女，拿了重生改命的剧本。】
【结果呢？我只是剧本杀里那个死得最早的npc？连死法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就在她快要被这股毁灭性的认知吞没时，陆沉舟终于动了。
他没有过来扶她，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带着无菌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条烧焦的裙子的一角，凑近，仔细地审视着。
那姿态，冷静得近乎残忍，就像一个正在处理证物的法医。
“面料是真丝，但燃烧残留物里有化学助燃剂的气味。”他开口，嗓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火源温度不均，有些地方是碳化，有些地方是熔毁。这不是一场意外，是精心布置过的。”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鹿昭混乱的脑海，强行让她从情绪的漩涡里拔出来。
她猛地抬头，看向这个男人。
他凭什么这么冷静？
她的生死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他凭什么还能在这里分析布料？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炸开，她冲过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裙子，狠狠掼在地上。
“我不想听这个！陆沉舟！”她第一次对他咆哮，因为极致的愤怒，身体剧烈地颤抖，“有人在告诉我，他随时可以让我像这条裙子一样，被烧成一堆垃圾！你懂吗！”
陆沉舟缓缓站起身，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因为她的失控而动怒，只是那么安静地看着。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
“懂。”
一个字。
“所以我需要知道，你的梦里，除了火，还有什么。”
他的问题，成功让鹿昭所有即将喷发的怒火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愣住了。
他不是在质问她是不是疯了，不是在怀疑她夸大其词。
他信了。
甚至，他已经开始把那个荒诞的“梦”，当成一件需要剖析的案情来处理。
鹿昭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解决问题的绝对专注。这种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具力量的冷静，让她那颗悬在半空、疯狂跳动的心，一点点落回了原处。
她颓然地退后两步，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插入发间，强迫自己回忆那个纠缠了她数月的噩梦。
“一个废弃的剧院……”她开口，嗓音干涩得厉害，“很大，很空旷，舞台上堆着很多杂物，旧的布景，木头架子……我就被绑在舞台中央的一把椅子上。”
陆沉舟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个倾听的姿态。
“细节。”他说，“能想起来的所有细节。”
“我穿着这条红裙子……”鹿昭的思绪回到了那个夜晚，“火是从舞台下面烧起来的，很快，有很浓的黑烟。我看不清点火的人，他站在台下很远的地方，背着光。”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地回想。
“还有……还有味道。”她忽然抓住了一个之前一直忽略的点，“不止是烧焦的味道，还有一种……很奇怪的香气，甜的，腻人的，和烟火味混在一起，特别呛人。”
她努力在记忆里搜寻那种气味的源头。
“是香水？还是……香薰？”
说着，她猛地顿住，一个画面闪电般劈入脑海。
苏晚禾。
在她婆婆温岚的病房里，苏晚禾包里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香薰味。
鹿昭浑身一僵。
不，不对，时间线对不上。她做梦的时候，苏晚禾还没在温岚身边出现。
她继续往下想。
“我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但我听见他说话了。”鹿昭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没有对我说话，他在打电话。”
“说什么？”陆沉舟追问。
“我不记得具体内容……太吵了，火烧木头发出的爆裂声，还有我自己的尖叫声……”她痛苦地闭上眼，“但我记得几个词。”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很像’。”
“‘可惜了’。”
“还有……‘谢先生会满意的’。”
谢先生。
当这三个字被她说出口的瞬间，工作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鹿昭猛地睁开眼，与陆沉舟的视线在空中死死撞在一起。
谢临风！
那个卖给她奢侈品、伪造担保合同、又被她送进经侦的男人。
原来他一直都在局里。那场大火，不是情杀，不是意外，而是……一场交易？一个献给“谢先生”的祭品？
“不对。”鹿昭忽然摇头，她发现了更深一层的恐怖，“如果那真的是我的未来，谢临风怎么会提前知道？他又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这个念头让她通体冰凉。
“这不是预知。”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这不是我看见了未来……”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陆沉舟。
“这是有人把这个‘未来’，塞进了我的脑子里！”
是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什么死亡觉醒，什么改命剧本，全都是假的！
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理攻势。对方用某种她不知道的手段，在她精神最脆弱的时候，植入了一个关于她未来惨死的“剧本”。
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恐惧，让她自乱阵脚，让她按照他们铺好的路走。
而今天这个包裹，这条烧焦的红裙，这张卡片，就是导演在提醒不听话的演员，该回到剧本里来了。
想通这一层，鹿昭没有感到解脱，反而被一种更巨大的、被操控的愤怒所淹没。
她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急又乱。
“他们想让我干什么？相信这个结局，然后逃跑？离开你，离开陆家，这样他们就能更方便地对你下手？”
“还是想让我因为恐惧，去疯狂调查长湾项目，帮他们把水搅浑，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
“王八蛋！”她低吼一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一只垃圾桶。
陆沉舟始终没有打断她的发泄。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从崩溃到愤怒，再到此刻的暴躁，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等她终于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息时，他才站起身。
他走到她身边，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腕。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鹿昭。”他叫她的名字，郑重其事。
“从现在开始，共享所有线索，暂不惊动陆家内鬼的协议，升级。”
鹿昭喘着气，抬头看他。
“升级成什么？”
“升级成，”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她的心上，“在我解决掉这个人之前，你二十四小时，都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鹿昭愣愣地看着他。
这算是……保护？还是监视？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就看见陆沉舟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程放。”他的嗓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但里面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杀伐之气。
“动用一切资源，给我查一个今天下午送到拾光映界的同城急送，我要寄件人的全部信息，活的。”
电话那头的程放显然被这句“活的”给震慑了一下，停顿了两秒才应下。
“还有，”陆沉舟继续下令，捏着鹿昭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把谢临风过去一年所有的资金往来、通话记录、行程轨迹，全部翻出来。”
“挖地三尺，也要把他背后那个‘先生’，给我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