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路短路，全部烧毁了。”
程放的声音艰涩，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公寓死寂的空气里。
线索，断了。
最后一丝能够证明他们清白的希望，被一场“意外”的电流，烧得干干净净。
程放的肩膀垮了下来，通红的眼眶里是全然的绝望和自责。敌人算准了每一步，甚至连他们会查监控都算到了。这是一张天罗地网，而他，就是那个被送进网里，用来拖垮陆沉舟的诱饵。
鹿昭也感到了彻骨的寒意。这已经不是商战，这是犯罪。对方的势力渗透之深，行事之狠，远超她的想象。
唯有陆沉舟，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暴怒，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看不出来。那张英俊的脸上，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平静。
“陆总……”程放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我对不起……”
“和你无关。”
陆沉舟终于开口，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程放，落在鹿昭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有审视和怀疑，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冷硬的决断。
“收拾一下，十五分钟后，去公司。”他对程放说。
程放一愣：“去公司做什么？现在我们没有证据……”
“谁说我要找证据了？”陆沉舟扯了扯领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当牌桌上所有人都等着你出牌自证清白时，最好的选择不是解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掀了这张桌子。”
鹿昭的心猛地一跳。
十五分钟后，陆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陆承岳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痛心。他身边坐着的几位董事，都是他的盟友，此刻正襟危坐，眼神里却透着看好戏的期待。
他们都接到了消息。陆沉舟的团队找到了所谓的“污染样本”，却在送检途中出了岔子，现在连监控都毁了。
这在他们看来，就是陆沉舟急于求成、伪造证据失败后，搞出的拙劣闹剧。今天这场紧急会议，就是他们准备好的审判庭。
“沉舟，”陆承岳率先开口，语气沉重，“我知道你为了长湾项目，付出了很多心血。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伪造证据这种事，一旦传出去，对集团的声誉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一上来，就直接定了性。
陆沉舟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二叔说完了？”他抬起眼皮，目光淡淡扫过全场，“那就该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着他如何辩解，如何挣扎。
陆沉舟却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对着自己的话筒，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事实的语调，宣布了一项决定。
“我宣布，陆氏集团，即刻起，正式撤回长湾文旅项目的所有竞标及投资计划。”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死寂了三秒。
紧接着，如同热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一位股东猛地站起来，“撤标？陆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前期的勘探、设计、公关，已经投进去了三个多亿！”
“这笔损失谁来承担？你说撤就撤，把董事会当成什么了？”
“疯了！这简直是胡闹！”
质疑声、怒骂声，此起彼伏。这三个多亿的损失，就像一把刀，插在每个股东的心口上。
陆承岳也懵了。
他脸上的痛心疾首，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像是戴了太久的面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打得当场龟裂。
他的剧本不是这样的。
他设想过陆沉舟会拿出那个“假样本”垂死挣扎，也设想过他会狗急跳墙指控内部有人陷害。他准备了无数后手，就等着陆沉舟出招，然后他再一一拆解，将他“决策失误、用人不当、伪造证据”的罪名彻底钉死。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沉舟会直接放弃。
这一拳，仿佛用尽全力打在了棉花上。他所有的后续计划，所有的舆论攻势，都因为“撤标”这个决定，变得毫无意义。
一个已经不存在的项目，谁还关心它有没有污染？
“安静。”
陆沉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三个亿，是很多。但如果这三个亿，能避免陆氏陷入一个可能造成百亿损失、甚至让集团股价崩盘的巨大陷阱里，各位觉得，值不值？”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样本、内鬼、栽赃的事。因为没有证据。
他只谈风险。
“在最后的合规审查中，我的团队发现了长湾项目存在多项无法解释的土地历史遗留问题，以及潜在的、极高的公众舆论风险。”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作为项目总负责人，我有责任在风险失控前，踩下刹车。”
“我承认，这是我的决策失误，没有在项目初期就彻底排查所有风险。这三个亿的损失，责任在我。”
他坦然地将所有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后续的责任认定，我会向董事会提交完整报告。但今天，撤标的决定，不可更改。”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径直拉开椅子，在一片死寂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程放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鹿昭轻轻碰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
会议室里，陆承岳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沉舟赢了吗？
不，他输了三个亿，还背上了一个“决策失误”的黑锅。
但他陆承岳，却感觉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
电梯里，只有三个人。
程放的眼神里，还残留着巨大的震撼和激荡。他终于明白，陆沉舟不是放弃了，而是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斩断了敌人伸过来的所有触手。
他看向鹿昭，这个曾经被他处处提防的总裁夫人，此刻正平静地站在陆沉舟身边。
他忽然意识到，陆总之所以敢做出这么疯狂的决定，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他的魄力。
更是因为，当所有证据都消失时，他选择无条件相信身边这个女人所看到的一切。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地库。
门一开，陆沉舟便大步走了出去。鹿昭和程放紧随其后。
“陆总，现在我们……”程放忍不住问。
“回家。”陆沉舟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鹿昭也跟着上了副驾。
就在程放以为今天的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准备去开自己的车时，陆沉舟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了蓝牙，一个阴冷的、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了出来。
是陆承岳。
“陆沉舟，你很得意？”
陆沉舟发动汽车，目视前方，淡淡道：“二叔指什么？”
“你以为你把桌子掀了，这事就算完了？”陆承岳的声音里带着森然的笑意，“三个亿的损失，总要有人来负责。你主动揽下责任，很好。从明天起，你就不再是项目的负责人了。”
“因为你，会成为项目本身。”
“董事会，需要一只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