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昭那句“我饿了”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死寂的湖里。


    涟漪散开，撞在陆沉舟绷紧的神经上。


    他坐在那里，周身还笼罩着被那番“投资人宣言”砸出的错愕，久久没有动作。客厅里，撕碎的协议像一场未融化的雪，无声地嘲讽着他自以为是的“仁慈”。


    “听不懂人话？”鹿昭没什么耐心，抱臂倚着门框，下巴微抬，“还是说，陆大总裁已经破产到，连一顿饭都解决不了了？”


    陆沉舟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局促。他扫了一眼那个空无一物的冰箱，又看了一眼那几个空荡荡的橱柜，最后，视线落回鹿昭脸上。


    他第一次，在一个如此基础的问题上，感到了无能为力。


    “叫外卖。”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就要点开那个熟悉的五星酒店订餐页面。


    “呵。”鹿昭嗤笑一声，走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陆沉舟，看看你的银行账户。你还想吃黑松露龙虾？”


    陆沉舟的动作一僵。


    是了。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手签掉几千万合同的陆氏继承人了。


    气氛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


    食物，这个人类最基本的需求，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第一道难关。


    “算了，指望不上你。”鹿昭松开手，自己开始在橱柜的角落里翻找。她的动作带着一丝不耐烦，但手指却在轻微地颤抖。


    这个连转身都困难的厨房，让她心慌。


    终于，在最底层的柜子角落，她摸出一个落了灰的纸袋。


    ——两包快要过期的速食挂面。


    大概是装修工人或者前租客遗落的。


    鹿昭把两包面条拍在灶台上，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回头看向陆沉舟：“锅。”


    陆沉舟沉默地从行李箱旁的一个纸箱里，翻出一口崭新的、连标签都没撕的小奶锅。


    “水。”


    他拧开水龙头，接了半锅冷水。


    “火。”


    陆沉舟站在那个陌生的燃气灶前，研究了半分钟，才终于“砰”地一声，点着了火。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也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


    鹿昭就那么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在商业世界里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正像个笨拙的学徒，对着一口小奶锅束手无策。


    水开了，白色的雾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的轮廓。


    陆沉舟撕开面条包装，看都没看，直接整把扔了进去。水花溅出，烫得他手背一红，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盯着锅里，像在执行一个精密的项目。


    鹿昭没说话，默默地从另一个箱子里找出两只碗，两个叉子。没有筷子。


    她看着陆沉舟用叉子在锅里毫无章法地搅动着，直到一股焦糊味，伴随着面条黏连的恶心气味，飘散开来。


    完了。


    面条，煮糊了。


    陆沉舟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锅里那坨半生不熟、部分焦黑的不明物体，英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狼狈的挫败感。


    这比在董事会上被陆承岳当众发难，更让他感到难堪。


    “噗嗤。”


    鹿昭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笑得肩膀发颤，眼尾都泛起了红。


    陆沉舟的脸彻底黑了。


    “还行，”鹿昭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叉子，从锅里捞起那坨面条，分到两个碗里，焦的给她，没那么焦的给他，“至少能吃。”


    两个人，第一次坐在那张廉价的白色小茶几两端。


    没有长桌，没有水晶灯，没有精致的餐具。


    只有两碗煮糊的面。


    鹿昭用叉子卷起一根，面条断了。她又试了一次，终于送进嘴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塑料味的焦苦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陆沉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把那口难以下咽的面条，一点点地，咽了下去。


    “味道怎么样？”他问，声音沙哑。


    鹿昭放下叉子，没看他，目光落在碗里那片焦黑的面条上。


    “挺熟悉的。”她轻声说。


    陆沉舟没懂。


    “我六岁的时候，在孤儿院，生了场大病，错过了晚饭。”鹿昭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半夜饿醒，厨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阿姨看我可怜，偷偷给我煮了一碗面。”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的边缘。


    “她太困了，也煮糊了。比这个还糊。”


    “我当时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因为饿肚子的感觉，比吃糊了的面，难受一百倍。”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微弱的车流声。


    陆沉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疯狂地迷恋奢侈品，为什么要把衣帽间塞得满满当当，为什么会因为一间小厨房而脸色煞白。


    那些虚荣、娇气、拜金的外壳之下，藏着一个被饥饿吓坏了的小女孩。


    她不是爱钱。


    她是怕穷。怕到骨子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她所有的骄傲和尖刺，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他想说点什么。


    安慰？道歉？


    可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任何语言，在那种真实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虚伪又苍白。


    鹿昭自嘲地笑了一下，抬起头，眼圈是红的，眼神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挑衅：“怎么？被吓到了？陆总，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把我这个麻烦精踹掉，你一个人还能活得轻松点。”


    陆沉舟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将自己碗里那份没怎么煮糊的面，推到了她的面前。


    动作很轻。


    鹿昭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她看着眼前的碗，又抬头看看他。


    陆沉舟已经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第一次，没有讽刺她。


    就在这片脆弱的、摇摇欲坠的寂静中——


    “嗡嗡——”


    陆沉舟那部几乎一天没响过的私人手机，在茶几上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拿起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鹿昭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陆沉舟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凝重和寒意，一字一句地开口：


    “温岚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