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昭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看了足足十秒。
那双刚刚还燃着冰冷火焰的桃花眼，此刻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不起半点波澜。
陆沉舟也在看她。
他在等，等她爆发，等她歇斯底里，等她把那份协议狠狠砸回他的脸上，然后尖叫着骂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这是他预想中，鹿昭唯一的反应。
然而，她没有。
她只是伸出那只涂着精致红色蔻丹的手，将文件袋拿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稳。
她甚至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牛皮纸粗糙的表面，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一千二百万，一套公寓，还有一个……随时可能清零的创业公司百分之五十股权。”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读一串无聊的数字，“陆沉舟，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陆沉舟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她没有暴怒，却比暴怒更让他感到陌生。
“这是我目前能给你的全部。”他冷声强调，“拿了它，你就可以从这场烂摊子里脱身。”
“脱身？”鹿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终于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一共三页纸，打印得清清楚楚。最末一页，是陆沉舟龙飞凤舞的签名，刚劲有力，一如他本人。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冰冷的条款，最终，落在那三个字上——
“陆、沉、舟。”
她念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尾音拖得又轻又长，带着一丝奇异的缠绵。
然后，在陆沉舟愈发深沉的注视下。
“刺啦——”
一声清脆的裂响，划破了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鹿昭当着他的面，将那份价值千万的离婚协议，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陆沉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刺啦——”
第二声。她将裂开的两半对折，再次用力。
“刺啦！刺啦！”
她撕得很认真，甚至可以说，很有耐心。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具仪式感的手工艺品。直到那份承载着他“仁慈”与“补偿”的协议，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纸条。
她随手一扬。
白色的纸屑，像一场突如其来又无声无息的雪，纷纷扬扬地飘落，洒满了那张廉价的白色茶几，也落在了她脚边。
整个过程，她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淡淡的、嘲讽的笑意。
“你疯了？”陆沉舟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错愕与紧绷。
“我没疯。”
鹿昭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抬起眼，直视着他。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终于重新燃起了火焰。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灼人的光亮。
“陆沉舟，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伟大？特别有担当？”她一步步朝他走近，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像在敲击他的心脏。
“在我最风光的时候娶我，在我最‘值钱’的时候给我名分。现在你落魄了，就想用这点‘补偿’把我打发走，让我继续光鲜亮丽地活下去，好成全你那可悲的、高高在上的自尊心？”
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俯身，与他平视。
“你是不是觉得，我鹿昭，就是这么一个除了钱什么都不要的女人？”
陆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因为答案是——是。
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鹿昭笑了。
“你猜对了一半。”
她承认得坦荡，坦荡到让陆沉舟所有的预判都瞬间落空。
“我承认，我留下，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等你翻身。”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心口的位置，语气却像在谈一笔绝佳的生意。
“等你东山再起，等你把陆承岳那帮人踩在脚下，等你比以前更有钱，更有权。到那时候，我再提离婚，拿走属于我的那一半——不，是加上利息，拿走一大半的身家。”
“那才是一笔划算的投资，不是吗？”
陆沉舟的脸色，在她说出这番话后，已经冷到了极点。这比他设想过的任何一种撒泼打滚，都更让他感到心寒。
可鹿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思绪，彻底冻结。
“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你看看现在这局面。你的敌人，把你赶出陆家，冻结你的资产，甚至还贴心地送来‘贺礼’，提醒全世界你有多失败。”
“他们最想看到的剧本是什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替他剖析。
“是太子爷众叛亲离，连他那个拜金的、虚荣的、只会撒泼的太太，都在第一时间卷款跑路，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需要我，来演这个恶毒女配，来证明你陆沉舟……一败涂地，连个女人都留不住。”
“陆沉舟，你的仇人，把离婚协议都替我们写好了。你现在，是想让我按照他们的剧本，乖乖演下去吗？”
她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双曾经只会盛满欲望和娇纵的眼睛，此刻清醒得可怕。
“我鹿昭，怕穷，记仇，爱钱如命。但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她伸出手，用指尖重重地戳了一下他僵硬的胸口，“就是别人替我写好的剧本！”
“他们想让我走，我偏不走。”
“他们想看我跟你一刀两断，我就偏要跟你绑在一起。”
“你想把我推开，让我去过体面的生活？”
她冷笑一声，直起身子，环顾着这个狭小、简陋，甚至让她感到生理性恐慌的两居室，眼底却闪过一丝偏执的、疯狂的兴奋。
“抱歉，晚了。”
“从今天起，你的烂摊子，我接手了。你的仇人，我记下了。你想东山再起？可以。但我才是你唯一的，也是最贵的，天使投资人。”
说完，她再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转身，走向那个让她心悸的厨房。
她拉开冰箱。空的。
她又打开橱柜。只有几包安装师傅喝剩下的速溶咖啡。
最后，鹿昭转过身，倚着厨房的门框，看着那个还坐在沙发上、被她一番“豪言壮语”砸得神情恍惚的男人，下巴一扬，语气恢复了惯有的骄纵和不耐烦。
“喂，陆沉舟。”
“我饿了。”
两个人，两副行李，一间空荡荡的公寓。
破产后的第一顿饭，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