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火……烧掉的，可不止一个废弃的剧院啊。”


    陆承岳带笑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陆沉舟的耳道，钻进他的大脑，缠紧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砰。”


    录音笔从他脱力的指间滑落，在死寂的金库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陆沉舟的身体，像一尊被抽掉所有支架的雕塑，沿着冰冷的保险柜墙壁，无声地滑坐下去。他的瞳孔里没有焦点，那片空洞的黑暗中，仿佛正燃着一场只有他能看见的，烧了二十年的大火。


    过去。


    他看见的，是过去。


    那个让他从备孕夜惊醒，让他认定妻子会死，让他一步步走向“觉醒”的火场，原来不是预知，是回忆。是一段被人为篡改、扭曲、并重新植入他脑海的……记忆。


    谁干的？


    怎么干的？


    鹿昭看着他那副被彻底抽空灵魂的模样，心里那点残存的同情，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焦躁所取代。


    她没时间陪他在这里伤春悲秋。


    温岚还活着。


    而且，正身处极度的危险之中。


    鹿昭没有去扶他，而是弯腰捡起那本黑色的旧账本。她的手指快速地在书页间翻动，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掠过温岚记下的每一个名字和数字。


    不对。


    太乱了。这些记录像是一堆没有逻辑的碎片，时间线和事件都是跳跃的。温岚不是一个会做无用功的人。


    鹿昭的动作停住，她将账本合上，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皮质封面。她的目光落在了账本侧面的装订线上。


    有一处，线头明显比其他地方更粗，颜色也更深一些。


    像是被拆开后，又重新缝合过。


    她没有犹豫，用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那道缝线上一挑一划。


    “刺啦。”


    一条极细的，几乎与纸张融为一体的暗缝被揭开。账本的硬壳封面与内页之间，赫然藏着一个薄薄的夹层。


    夹层里，只有一张被折叠了数次的便签。


    鹿昭展开便签。


    上面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个娟秀的地址，和一个名字。


    【静安疗养中心，安宁路13号，主治医生：刘谦。】


    “静安……”鹿昭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脑中飞速运转。


    这不是普通的养老院。这是滨城最顶级的私立医疗机构，以“心灵疗愈”和“绝对隐私”闻名。出入这里的，非富即贵。安保级别，比五星级酒店更严。


    想从这种地方把人带出来，硬闯，等于自投罗网。


    “陆沉舟。”她蹲下身，平视着那个缩在墙角的男人，“起来。”


    陆沉舟没动，像个坏掉的玩偶。


    “你的特权，你的名字，你那张曾经能让银行经理半夜开金库的脸，现在还有用吗？”鹿昭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沉舟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


    鹿昭知道，他听进去了。


    “我要进去。”她把那张便签递到他眼前，“用一个没人能拒绝的身份。”


    半小时后。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静安疗养中心的访客门前。


    鹿昭推门下车，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精致妆容。她手里拿着一个ipad，上面正播放着秦舒言工作室最新的成片。


    陆沉舟跟在她身后，穿着一件从车里翻出来的，不合身的司机外套，手里提着鹿昭的摄影器材包，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您好，我们是拾光映界内容团队的，”鹿昭走到门口，对着可视对讲，露出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商业微笑，“和市场部的王经理约好了，今天来勘景，为我们下一季的品牌宣传片选址。”


    拾光映界。


    因为之前那条红裙短片的爆火，这个名字在滨城的广告圈，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


    安保核实信息后，大门缓缓打开。


    “麻烦您了。”鹿昭从容地道谢，领着她那个沉默的“助理”，踏入了这座外表宁静的牢笼。


    疗养中心内部，比鹿昭想象的更像一个度假村。茵绿的草坪，潺潺的流水，每一个角落都透着精心设计过的安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安神气息。


    太安静了。


    这里没有疗养院常见的消毒水味，也没有病患的喧闹。连工作人员走路都悄无声息，脸上挂着同一种模板刻出来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一个自称王经理的中年女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鹿总监，久仰大名！您可比视频里还要上镜！”


    “王经理客气了。”鹿昭客套地与她握手，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四周的建筑布局，“我们品牌方要求很高，这次主打的就是一个‘静’字，我看您这里的环境，非常符合我们的调性。”


    “那是自然，”王经理一脸自豪，“我们静安，卖的就是这份清净。您看，那边是我们的禅修室，那边是水疗中心，都是独立院落，绝对的隐私。”


    鹿昭一边点头，一边用余光观察。她发现，这里的监控探头密度极高，几乎无死角。而且，在每个岔路口，都站着至少两名身材健硕的安保人员，他们穿着护工的衣服，但那警惕的眼神和站姿，骗不了人。


    “王经理，”鹿昭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一栋被白色围墙圈起来的三层小楼，“那栋楼看着很特别，光线和角度似乎都很适合取景，能带我们过去看看吗？”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鹿总监，真不好意思，那是我们的‘安宁苑’，是为一些需要……特殊照顾的贵宾准备的，为了保证他们的绝对静养，那边是不对外开放的。”


    特殊照顾。


    绝对静养。


    鹿昭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是吗？那太可惜了。”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专业人士的挑剔，“不过王经理，做我们这行的，最讲究灵感。有时候一个镜头，差一点光，感觉就全错了。我能不能……就站在外面，用长焦镜头看一眼？绝对不打扰，就三分钟。如果不行，我们可能就要考虑备选方案了。”


    她把“备选方案”四个字咬得很重。


    这不仅是威胁，也是在给对方一个台阶。


    王经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前这位，是如今广告圈的新贵，背后还有秦舒言那种不好惹的刺头。一笔几十万的场地租赁费是小，万一得罪了人，出去乱说几句，影响了机构的口碑，那才是大事。


    “……行，当然行。”她最终还是挤出了笑容，“那您稍等，我跟安宁苑的主管打个招呼，就说有贵客来访。”


    她转身去打电话。


    鹿昭立刻侧头，对身后的陆沉舟用气声快速说：“等下进去，你找机会弄出点动静，引开他们的注意力。给我争取一分钟。”


    陆沉舟一直低垂的头，缓缓抬起。


    帽檐下的那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但那片混沌的火海深处，重新凝聚起了一点冰冷的、狼一样的幽光。


    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很快，王经理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的胸牌上写着：主治医生，刘谦。


    温岚便签上的那个名字。


    “鹿总监，这位是安宁苑的主管刘医生。”


    “刘医生。”鹿昭朝他点头，目光在他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上停顿了半秒。


    “这边请。”刘谦的语气客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权威感。


    他领着他们，刷了三重门禁，才走进那栋白色小楼的院子。


    院子里同样安静得可怕。只有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草坪上缓慢地散步，身边跟着两名护工。


    鹿t昭的目光飞速扫过一楼的每一个窗户。


    没有。


    二楼。


    没有。


    当她的视线移到三楼最角落的一个房间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帘拉着，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


    而就在那条缝隙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上，面朝窗外。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神空洞地望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是温岚。


    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那张曾经雍容华贵的脸，此刻写满了麻木和呆滞，鹿昭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巨响。


    陆沉舟手里的器材包，“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沉重的镜头和金属支架砸在石板路上，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响。


    “对不起！对不起！”他慌忙蹲下身去捡，动作笨拙，却在混乱中，一脚踢翻了旁边浇灌草坪用的水桶。


    冰冷的水，泼了刘谦和王经理一裤腿。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


    “怎么回事！”


    “快！快拿毛巾来！”


    一片鸡飞狗跳。


    就是现在！


    鹿昭猛地转身，用身体挡住所有人的视线，将手机的摄像头对准了三楼那个窗口。她没有拍照，而是直接按下了录像键，并将焦距拉到了最大。


    手机屏幕里，温岚的脸被放大。


    鹿昭清晰地看见，她那曾经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死水。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的涎水。在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清晰可见的、因为长期注射而留下的青紫色针孔。


    他们不只是在关着她。


    他们是在用药物，毁掉她。


    鹿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快要窒息。


    她强忍着冲上去的冲动，录下了长达三十秒的视频。


    然后，她关掉录像，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商业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真是不好意思，我的助理是新来的，笨手笨脚。”她朝一脸狼狈的刘谦和王经理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歉意，“看来今天确实不太方便，勘景的事，我们改天再约。”


    说完，她不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踩着高跟鞋，转身就走。


    陆沉舟捡起器材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


    直到两人走出静安疗养中心的大门，坐上出租车，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车子开出很远，鹿昭才从口袋里摸出那部还在发烫的手机。


    她没有把视频给陆沉舟看。


    她知道，他承受不住。


    她只是点开视频，将画面定格在温岚那双空洞的眼睛上，然后，拨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对面传来一个冷静而专业的男人声音。


    “喂，哪位？”


    鹿昭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周记者，”她说，“我是鹿昭。我给你一条独家新闻，换你……帮我撬开一座监狱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