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车厢内死一样寂静。


    鹿昭挂断电话，又拨出第二个、第三个。她语速极快，用词精准，没有一个字的废话。


    “金牌律师事务所，张孟奇律师吗？我是陆沉舟的妻子，鹿昭。”


    “我需要你和你的团队，半小时内，带上所有关于‘监护人权利’与‘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法条，到安宁路13号。”


    “费用不是问题。但我要的结果，是今天日出之前，我的婆婆，温岚女士，必须毫发无伤地离开那里。”


    她说话时，看都没看身旁的男人一眼。


    陆沉舟靠在车窗上，窗外飞掠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俊美如铸的脸，此刻像一块被烈火烧过又被冰水淬过的顽铁，看不出情绪，却透着一股即将把一切都砸碎的毁灭感。


    他没问鹿昭在做什么。


    在金库里被抽掉的脊梁，正一寸寸地，被一种更原始的、名为“守护”的本能，重新铸造、接驳。


    二十分钟后，安宁路13号，静安疗养中心门口。


    夜风格外冷。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戴着金边眼镜，气质精悍的中年男人快步下车。他身后跟着两名提着公文包的年轻助理。


    “陆太太，”张孟奇律师看了一眼站在路灯下的鹿昭和她身后那个笼罩在阴影里的男人，眼神专业而冷静，“情况我基本了解了。接下来，交给我们。”


    鹿昭点头，向后退了半步，把主场让了出来。


    张孟奇直接走到疗养中心紧闭的大门前，按下了对讲门铃。


    几秒后，刘谦医生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依旧是那个明亮柔和的大厅。他显然已经接到了前台的通报，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职业微笑。


    “几位有事吗？探视时间已经过了，为了保证客人的休息，我们中心午夜后谢绝一切探访。”


    张孟奇看都没看他，而是对着屏幕旁的摄像头，举起了一份文件。


    “刘谦先生，我是张孟奇律师。我代表我的当事人，陆沉舟先生——温岚女士的唯一合法监护人，正式通知你方，我们现在要接温岚女士回家。”


    刘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张律师，我想你可能不了解情况。温女士目前精神状况非常不稳定，伴有严重的认知障碍，不适合移动。作为她的主治医生，我必须为她的健康负责。”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医学权威不容置喙的傲慢，“如果强行带离，出了任何问题，这个责任，你们承担得起吗？”


    “责任？”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张律师身后传来。


    陆沉舟缓缓从阴影里走出，站到了镜头前。


    他没穿那件不合身的司机外套，只着一件单薄的黑衬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像两颗烧红的炭，死死地钉在屏幕上刘谦的脸上。


    “我的母亲，在你们这里，手腕上被打出成片的针孔，”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碴，“你所谓的‘负责’，就是用药物把她变成一个连儿子都不认识的废人？”


    刘谦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怎么会知道！


    “陆先生，这是治疗的必要手段……”


    “是吗？”鹿昭上前一步，与陆沉舟并肩而立。她举起自己的手机，屏幕正对着摄像头，上面播放的，正是那段在三楼窗口录下的、温岚神情呆滞、嘴角挂着涎水的视频。


    画面被放大，那双空洞的眼睛和手腕上青紫色的痕迹，在高清镜头下，触目惊心。


    “刘医生，”鹿昭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我已经把这段视频，连同你‘静安疗养中心’的名字，发给了滨城最想搞个大新闻的记者。你猜，如果半小时后我们还不能走进去，明早的头条，会是‘顶级疗养院精心护理’，还是‘豪门黑幕：以治疗为名，行囚禁之实’？”


    刘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们这是污蔑！”他色厉内荏地低吼。


    就在这时——


    一阵细微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警车的红蓝光芒，撕裂了宁静的夜色，精准地停在了疗养中心门口。


    车门打开，几名神情严肃的警察走了下来。紧随其后的，是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周予安。他没有立刻开机，只是用一种鲨鱼闻到血腥味般的眼神，扫视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


    刘谦看着警察，又看看鹿昭手机上那段足以致命的视频，最后望向陆沉舟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


    他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全线崩溃。


    “开门。”


    陆沉舟只说了两个字。


    大门缓缓打开，像一头沉默巨兽张开了嘴。


    刘谦和几名高大的安保人员挡在前面，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陆沉舟直接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


    他走得不快，但那股迫人的气场，让挡路的两名保安下意识地向两边退开，仿佛被无形的刀锋逼退。


    一行人畅通无阻地进入那栋名为“安宁苑”的白色小楼。


    三楼，走廊尽头。


    房门被从外面锁死。


    一名警察上前，示意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开门。那人哆哆嗦嗦地拿出钥匙，试了好几次都对不准锁孔。


    陆沉舟一把推开他，从警察腰间接过多功能警用臂盾，退后一步，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门锁！


    “砰——！”


    一声巨响，实木的门板剧烈震颤，特制的门锁瞬间变形，整个门框都在呻吟。


    第二下！


    “哐！”


    门被硬生生砸开。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惨白的路灯光线透进来。


    温岚就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户，一动不动。她身上穿着干净的病号服，头发却有些散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娃娃。


    听到巨响，她只是迟钝地、非常缓慢地，转了一下头。


    当她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浑身戾气的男人身上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片茫然。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沉舟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那股撞开一切的暴戾，在触及母亲目光的一瞬间，尽数化为刺骨的剧痛。


    鹿昭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陆沉舟猛地回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一步步走到轮椅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弯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轻轻地、轻轻地，裹在母亲瘦削的肩上。


    然后，他打横抱起她。


    温岚很轻，在他怀里，像一捧即将熄灭的灰。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陆沉舟抱着母亲，转身，一步步走出这个囚笼。


    经过刘谦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告诉陆承岳。”


    “我回来了。”


    当他们走出疗养中心时，一名警官拦住了准备溜走的刘谦，出示了证件：“刘谦先生，因涉嫌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周予安的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刘谦脸上血色尽褪的瞬间。


    救护车里。


    医护人员正在为温岚做初步的检查。


    陆沉舟坐在旁边，死死地握着母亲冰冷的手，一言不发。


    鹿昭靠在另一边，看着窗外开始泛白的天际，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赢了。


    至少这一仗，赢了。


    突然，她看到陆沉舟的身体猛地一震。


    鹿昭转过头，只见一直昏睡的温岚，眼睫毛微微颤动，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陆沉舟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嘴边。


    “妈，您说什么？”


    温岚的眼睛没有睁开，只是在药物导致的混沌梦境里，无意识地呢喃出一个模糊的词。


    那不是“沉舟”，也不是“昭昭”。


    是一个名字。


    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带着浓重旧时代气息的名字。


    “……阿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