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敲下的六个字母是ouroboros。
衔尾蛇。
屏幕上的倒计时在归零前三秒冻结，血红色对话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被层层嵌套加密的音频文件。
梁策瘫在椅背上，后背的t恤已经被冷汗浸透，半根没点燃的烟掉在键盘缝隙里，他连捡的力气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密码？”
“不知道。”陆沉舟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解码的进度条，声音干涩，“我母亲给我讲过一个睡前故事，说有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永远死不掉，也永远活不了。”
“那时候她叫它什么？”鹿昭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种极度克制的紧绷。
“她没叫它名字，但她在故事结尾写了六个字母，贴在我床头灯罩内侧。”陆沉舟没有回头看鹿昭，“我七岁之前每天晚上关灯都能看见，灯罩被光打透，那六个字母就浮在天花板上。”
梁策的解码进度条跑到百分之七十八时卡住了。
“文件损坏了一部分，音频总长十一分钟，我只能恢复前面六分半。”梁策敲了几下回车，皱着眉调出波形图，“录音质量很差，像是用老式微型录音笔在封闭空间里偷录的。”
他按下播放键。
地下室的劣质音箱里传出一阵沙沙的底噪，像是有人在纸上来回摩擦，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噪音里浮出来，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从容。
鹿昭听不出这个声音属于谁。
但陆沉舟听出来了。
他撑在桌面上的手指收紧，指节上的皮肤绷出青白色的棱角，手背那道昨晚修洗衣机时留下的划痕被拉扯开，渗出细密的血珠。
录音里的男人正在跟另一个人谈论一块地皮的估值报告，提到了三个数字和一个项目编号，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六分半钟播完。
地下室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录音里第二个人的声音太小，我需要做频谱分离才能辨认。”梁策关掉音箱，转过椅子看向陆沉舟，“但第一个人，你认出来了吧。”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腰，将那枚存储器从读取接口上拔下来，重新用纸巾包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我父亲。”
三个字落地的时候，鹿昭看见陆沉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没有在这个时候说任何安慰的话。
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老城区的柏油路面烤化，鹿昭眯着眼走在陆沉舟前面半步，脚上那双鞋底快磨平的帆布鞋踩在滚烫的地面上。
“录音的事，先不要告诉你妈。”
“我知道。”
“梁策那边频谱分离需要多久？”
“他说最少三天。”
鹿昭在路边一棵行道树的阴影里站住，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秦舒言。
她回拨过去，秦舒言在响了两声之后接起来，声音比平时急。
“你今天能来一趟工作室吗？有个事得当面说。”
四十分钟后，鹿昭站在秦舒言工作室门口。
这间抵押过一次又赎回来的小工作室缩在商业街背面的老居民楼二层，楼梯间的墙皮剥落了大半，空气里浮着一股廉价消毒水和过期咖啡豆混在一起的味道。
秦舒言坐在那张被各种打印稿和样片堆满的工位前，黑框眼镜推到额头上，面前摊着一份解约通知书。
“最后一个。”她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推向鹿昭，“彩棠那边今天早上发来的，措辞比前几家还客气，但意思一样，合作终止，违约金他们自己承担，只求别在公开场合提这事。”
鹿昭拿起那张纸扫了一遍，折好，放在桌角。
“所以现在是，零。”
“零。”秦舒言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交叠搁在桌沿，语气听不出什么波动，“品牌方的名单我从上到下打了一圈，能接你的一个没有，不能接的给了十七个理由，但归根到底就一条——陆承岳那边递过话，谁用你，就别想在陆氏的渠道铺货。”
鹿昭在她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那把椅子的铰链松了，坐上去会往左歪，她已经坐习惯了，身体自动往右压了一点维持平衡。
“那就不找品牌方了。”
秦舒言的眼镜从额头滑下来，她抬手扶了一下，没急着开口。
“你听我说完。”鹿昭把手机翻出来，划到一个页面递过去，“上周我去菜市场的时候，隔了两条街有家女装店在清仓甩卖，老板娘姓韩，四十来岁，自己画版型自己找工厂做货，衣服版型其实不差，但她不会拍照不会运营，线上店铺挂了三个月，总共卖出去十一件。”
秦舒言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那家店铺的页面，主图拍得像十年前的批发市场宣传单，模特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灯光惨白，背景是一面明显没有熨平的幕布。
“这拍的什么东西。”秦舒言皱眉。
“所以才需要我们。”鹿昭往椅背上一靠，折叠椅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她有货，我们有镜头，品牌方不敢用我，但菜市场旁边的小老板娘不归陆承岳管。”
秦舒言沉默了几秒钟，把手机还给她。
“你想清楚了？你现在的身价虽然被压着，但行业里认你脸的人不少，去给一家快要倒闭的女装小店拍推广短片，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鹿昭打断她，“我被封杀这件事全网都知道，现在不管我做什么都有人骂，区别只在于我是蹲在家里等着被人骂，还是干点活边赚钱边被人骂。”
秦舒言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燃。
“你跟你老公真像，连说服人的方式都是这种不给台阶下的路子。”
“你答应了？”
“我有得选吗。”秦舒言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拍片可以，但我有条件——我们不做代拍，做内容分成。拍摄费用象征性收一点，剩下的全部按销售额抽成结算，卖不出去我们一分钱不拿，卖爆了我们吃大头。”
“你觉得能卖爆？”
“能不能卖爆不取决于衣服好不好看，取决于短片能不能让人产生买的冲动。”秦舒言站起来走到窗边，午后的光线穿过布满灰尘的玻璃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你自己就是最大的话题，被封杀的豪门太太亲自穿着路边小店的衣服拍短片，这个反差感比砸一百万投流都好使。”
鹿昭没有马上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室角落那台老旧的灯架上，灯罩边缘有一圈烤焦的黑色痕迹。
那是秦舒言抵押工作室赎回来之后，唯一没换掉的设备。
“秦姐。”鹿昭的声音轻下来，不再带之前的凌厉劲儿，“你工作室刚保住，跟我做这个单子，万一砸了——”
“万一砸了我就去给人拍证件照，二十块一版，养活自己绰绰有余。”秦舒言回过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淡淡的，没有什么豪情壮志，只是一个做了决定的成年人应有的平静，“怕什么，我抵押过一次了，总不会比那次更差。”
鹿昭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韩老板娘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明天下午有没有空，想带摄影师过去看看货和场地。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对方回了一长串语音，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和掩饰不住的激动。
“她说她可以把店关了专门等我们。”鹿昭把手机揣回去，站起身往门口走，“我先回去了，明天下午两点我过来找你一起去。”
“鹿昭。”秦舒言在她背后叫住她。
鹿昭停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那扇漆面剥落的木门上。
“你今天过来的时候，我看你一直在看手机。”秦舒言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放回烟盒，声音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有什么事情在忙？”
鹿昭转过半个身子。
她口袋里的手机还留着梁策发来的消息——频谱分离的初步结果比预计提前，录音里第二个人的声纹特征已经被部分提取出来，但梁策说那段声纹跟他数据库里的所有已知样本都不匹配。
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二十年前跟陆沉舟的父亲坐在一起谈论一块即将被人为污染的地皮。
“没什么大事。”鹿昭笑了一下，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明天见。”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帆布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陆沉舟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晚饭我做，别在外面吃。
鹿昭站在居民楼的铁栅栏门口，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打字回了一句：别再把虾煎焦了。
对面大概隔了十几秒才回复，也是一行字。
上次是火候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鹿昭把手机塞进兜里，在三十八度的高温里走向最近的公交站台，嘴角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