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玉梅的店藏在菜市场东侧第三条巷子的尽头，门头招牌上“梅姐原创女装”几个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右边那个“装”字的最后一笔已经看不清了。
鹿昭跟秦舒言到的时候，韩玉梅正蹲在门口拿湿抹布擦一把塑料凳子，见人来了，猛地站起来，抹布上的水甩到自己裤腿上都没顾得上。
“鹿老师，秦老师，里面坐里面坐。”
她把两人往店里让，手在围裙上来回搓了两遍才敢去倒水，杯子是超市买洗衣液送的那种塑料杯，洗得倒是干净。
店面不大，三十来平，左边一排货架挂着当季款，右边靠墙摞着没拆封的库存纸箱，中间过道窄得两个人侧身才能错开。
空调是那种老式的柜机，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勉强把温度从室外的三十八度压到三十二度，风叶转起来嘎嘎响，像随时要从机身上飞出去。
秦舒言在货架前面站住了。
她没说话，伸手把最近的一件酒红色连衣裙从衣架上取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走线，又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面料搓了几下。
鹿昭注意到她翻领口的动作停了一下。
“韩姐，这批货的版型是你自己打的？”秦舒言把裙子举到窗口的自然光下，眯着眼看肩线的弧度。
“对对对，我以前在制衣厂干了十二年，后面几年一直在版房。”韩玉梅站在两人身后，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说话的语速比正常快了一倍，“面料是我自己去柯桥选的，不是那种网上几块钱一米的垃圾布，你摸摸，这个垂感——”
“面料没问题。”秦舒言打断她，语气不带任何客气，“版型也过得去，肩线的倾斜度控制得不错，腰线收得比较准，看得出来是做过真人穿版调整的。”
韩玉梅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的问题不在衣服上。”秦舒言把裙子挂回去，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家线上店铺的页面，直接递到韩玉梅面前，“你看看你这个主图，模特往那儿一杵，背景白惨惨的，灯光从正上方直打下来，脸上的阴影比恐怖片海报还吓人，这裙子的腰线明明是你最大的卖点，照片里完全看不出来。”
韩玉梅的脸涨红了，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赶紧还回去，像是被人当面翻了试卷一样窘迫。
“我知道拍得不好，那个是我侄女帮忙拍的，她学的是财会，相机都不太会用。”
“韩姐。”鹿昭从货架另一头绕过来，手里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这件多少钱？”
“那件定价三百八，成本一百四十多。”
“卖出去几件？”
韩玉梅沉默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
“两件。”
“挂了多久？”
“三个月零十一天。”
鹿昭把那件西装外套披在自己身上，没有扣扣子，就那么松松地搭着，走到店门口那面半身镜前侧了一下身。
镜子里的她穿着二十块钱的白t恤，脚上踩着磨平底的帆布鞋，但那件藏青色西装搭在肩膀上的时候，廓形撑出来的线条干净利落，和她本身骨架的比例咬得很准。
秦舒言的视线跟过来，没出声，但鹿昭看见她把手机摄像头的方向不动声色地调了一下。
“韩姐，你过来看。”鹿昭没有转身，对着镜子说话，“你打这个版的时候，是不是想让穿的人看起来肩线往下压半寸，腰线往上提，这样上半身显得窄但不薄？”
韩玉梅愣了一下，走过来站在她侧后方，看着镜子里的效果，原本紧绷的表情松开了一点。
“你穿出来的样子就是我画图的时候想的那个样子。”韩玉梅的声音变轻了，带了一层鹿昭没预料到的潮意，“我打了四个版才打出这个肩，但是拍照的时候怎么都不对，我侄女说是衣服颜色太深不上相。”
“不是颜色的问题。”鹿昭把西装脱下来递还给她，“是穿的人不对。”
这话说得直白到近乎冒犯，但韩玉梅没有生气，她接过衣服的时候手指攥着袖口，点了点头。
秦舒言这时候才开口，声音恢复了谈正事的调子。
“韩姐，我先说清楚，我们今天来不是做慈善的，鹿昭被封杀的事你应该在网上看过。”
“看过的。”韩玉梅把衣服重新挂回货架，转身面对两人的时候，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不懂什么封杀不封杀的，我就觉得她在镜头前面好看，比那些明星好看，是那种让人想买她身上东西的好看。”
“行，既然你看过，那你也知道现在跟她合作可能会被人扒，你这个店的热度如果起来了，好的坏的评论都会来。”
韩玉梅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快要倒闭的小店老板，倒像一个准备签合同的生意人。
“秦老师，我做了二十年衣服，这家店是我离婚以后拿分的那点钱开的，库存压了八万多块的货，房租下个月就到期，续租要一次交半年，我交不起。”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搁在台面上。
“这是两万块，我还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
鹿昭没有去碰那个信封。
“韩姐，两万我们不收。”
韩玉梅的脸色一下子灰了。
“你听我说完。”鹿昭拉过旁边那把塑料凳坐下来，把手机翻到备忘录页面，上面有她昨晚列的一串数字，“拍摄费用收你三千，刚好覆盖我们的交通和耗材成本，这个钱你必须出，不出的话这单没有甲方乙方的关系，后面扯不清。”
韩玉梅愣着没动。
秦舒言接过话头，从包里翻出一份打印好的合作框架，虽然是用家用打印机印的，纸张薄得能透光，但条款写得很清楚。
“剩下的部分我们用销售分成结算，从短片上线之后产生的实际销售额里抽百分之十五给我们团队，你的定价权和发货权完全在你自己手上，我们不干涉。”
“百分之十五？”韩玉梅拿起那张纸，虽然看得出她对合同条款并不熟悉，但那双盯着数字的眼睛算得很快，“如果一件三百八的裙子卖出去，你们拿五十七？”
“对。”
“那你们拍一天的片子，要卖多少件才回本？”
“这个不用你操心。”鹿昭指了指合同最下面那行小字，“亏了是我们的事，你的风险锁在三千块拍摄费里面，不会再多。”
韩玉梅把合同看了三遍，手指在那个百分之十五的数字上来回摩挲。
“鹿老师，我多问一句。”她抬起头，那双因为常年盯缝纫机而有些干涩的眼睛直直看着鹿昭，“你为什么选我这个店？你就算被封杀了，也不至于找不到比我好的客户。”
鹿昭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把那件酒红色连衣裙和藏青色西装外套并排拉出来。
“因为你的衣服是给正常身材的女人穿的。”她摸着西装袖口的走线，指腹感受到针脚均匀细密的纹路，“胸围留了余量但不会显得空，臀线没有刻意收紧，手臂粗一点也能穿进去。你在版房干了十二年，你比那些只会抄韩版的人更清楚中国女人的身材长什么样。”
韩玉梅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从柜台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在合同甲方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用力到纸面上压出了凹痕。
“三千块拍摄费我今天转，拍摄的时间你们定，我随叫随到。”
鹿昭接过签好的合同折好装进帆布包里，拍了拍韩玉梅的肩膀。
“韩姐，有件事先跟你说好，短片里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一家快倒闭的店，也不会卖我自己被封杀的惨，我们不靠同情心卖衣服。”
“那靠什么？”
“靠衣服本身。”鹿昭看了秦舒言一眼，后者正用手机拍店内的光线走向和空间布局，没有抬头，只举起没叼烟的那只手比了个ok。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热浪扑面而来，菜市场收摊后留下的菜叶和塑料袋被风卷到墙角，空气里是隔夜鱼腥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鹿昭走在前面，帆布包里装着那份薄得透光的合同和韩玉梅硬塞的两瓶矿泉水。
“鹿昭。”秦舒言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用瓶盖指了指鹿昭帆布包侧面口袋里亮着屏幕的手机，“你从进店到现在看了六次手机，梁策那边有结果了？”
鹿昭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把手机从侧袋里抽出来塞进了裤兜深处。
“还没有，声纹比对还在跑。”
秦舒言没再追问，把矿泉水瓶盖拧紧，加快两步走到她旁边。
“后天能不能开拍？”
“我没问题，你那边灯光和机位来得及布吗？”
“店面太小，大灯架进不去，我打算用两块折叠反光板加自然光，拍出来质感会粗一点，但跟那个店的气质反而搭。”
两人并肩走到巷口，鹿昭在拐弯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韩玉梅那家小店。
门口那盏日光灯管正在阳光下无力地闪烁着，招牌上缺了一笔的“装”字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她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
梁策说声纹库里没有匹配，但波形特征指向一个年龄区间，四十到五十岁，受过专业声乐或播音训练，录音时刻意压低了音调。
鹿昭把这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两遍，退出聊天界面前，看到对话框最顶端还挂着陆沉舟早上那句“别再把虾煎焦了”的上一条。
晚饭我做，别在外面吃。
她锁掉手机屏幕，跟上秦舒言的步伐，三十八度的柏油路面把热气从鞋底往上蒸，帆布包里那份三千块的合同压着矿泉水瓶，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