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策发过来的那份频谱分离技术文档，陆沉舟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天。


    不是看不懂，是他一直在算一个跟技术本身无关的账，这套系统如果从实验室搬到商业场景里，第一个能接住它的行业到底是什么。


    答案是在菜市场里找到的。


    那天早上鹿昭出门去工作室跟秦舒言对接韩玉梅追加订单的面料打样，陆沉舟一个人拎着帆布袋往菜市场走，路过水果摊的时候，摊主正在跟一个穿着送货服的年轻人吵架。


    “你上周送来那批橙子，外面看着好好的，切开全是干瓤，我退货你不认，我找平台投诉你也不认，那我只能堵在这里跟你讲道理。”


    送货的年轻人满脸委屈，嗓子都喊哑了。


    “大姐，橙子从仓库出来的时候我验过，皮是好的，你签收的时候也没说不行，放了四天才来找我，我怎么判断是运输的问题还是你存放的问题？”


    陆沉舟站在旁边挑了两根黄瓜，耳朵一直没闲着。


    摊主把一箱切开的橙子往地上一墩，汁水溅出来淌了一滩，围观的几个大爷大妈开始七嘴八舌地帮腔，有人说快递暴力分拣颠坏的，有人说冷链断了温差搞的，还有人信誓旦旦说这批橙子产地就有问题。


    没有一个人能拿出证据。


    陆沉舟付完黄瓜的钱，又顺手买了两个西红柿，拎着袋子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把这个场景跟长湾项目叠到了一起。


    长湾的土壤检测报告被人替换，从采样到送检到出具结论，中间经了七八道手，每一道手都说自己没问题，但最后拿到的结果就是假的。


    橙子从果园到仓库到冷链车到末端配送再到摊位，每个环节也都说自己验过了没毛病，但切开就是干瓤。


    问题不在某个人撒谎，问题在于没有任何一套机制能在流转过程中锁死每个节点的真实状态。


    他回到家把黄瓜和西红柿搁在厨房台面上，没洗，直接走到餐桌前打开电脑，给梁策拨了视频。


    梁策接电话的背景看起来像是实验室的茶水间，身后的白板上画满了陆沉舟看了三天的那套频谱模型，旁边贴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论文摘要，纸角已经卷了。


    “你一大早打视频过来，要么是想通了，要么是又找到新的漏洞想骂我。”梁策端着一个印了卡通猫的马克杯，语气像在说天气预报。


    “你那套频谱分离，最初是给工业检测用的，对吧。”


    “对，金属疲劳检测，我论文里写得很清楚，你读了三天应该背得出来。”


    “能不能换个场景。”陆沉舟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肘部撑在桌沿上，声音压得比平时还低，不是因为怕谁听见，是因为他自己还在把这个想法从模糊往清晰里捋，“不检测金属，检测供应链。”


    梁策喝水的动作停住了，杯子悬在嘴边，杯口的热气在他镜片上蒙了一层雾。


    “你继续。”


    “长湾项目从头到尾暴露出来的最大问题，不是有人造假，造假哪个行业都有，问题是造假之后没有任何一个独立环节能自动触发预警。”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频率比他说话的节奏快，“检测报告从采样到送检到出具，中间每一步都依赖人签字，人可以被收买，签字可以被伪造，但如果在每个交接节点嵌入一套不依赖人的物理比对机制呢。”


    “你说的是频谱标记。”梁策把杯子放下来，镜片上的雾还没散，他也没去擦，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面前的餐巾纸上画了两条波浪线，“给每一份样本在采集时打上频谱指纹，后续任何一个环节再做扫描比对，只要指纹对不上，就说明样本被动过。”


    “不止样本。”陆沉舟盯着屏幕里梁策画的那两条线，“合同文件的纸张批次可以标记，原材料的成分光谱可以标记，甚至物流环节的温湿度数据都可以绑定时间戳做成不可篡改的链路。”


    “你想做的不是一个检测工具。”梁策把餐巾纸举起来给镜头看了一眼，上面已经画满了箭头和方框，“你想做的是一整套供应链风险审查系统。”


    “对。”


    视频两头同时安静了几秒钟，梁策把餐巾纸放下来，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上的雾终于散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双一直在做计算的眼睛。


    “技术层面，频谱标记的精度够用，我在实验室验证过，误差在万分之三以内。”梁策的语气切回了他做技术评估时那种不带感情的节拍，“但商业化的问题你想过没有，企业凭什么花钱请一个外部团队来审查自己的供应链，等于主动让人查自己的底裤。”


    “因为长湾不是最后一个。”陆沉舟靠回椅背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厨房台面上那两个还没洗的西红柿上面，“这两年暴雷的地产项目，材料造假的食品企业，数据注水的新能源公司，全都倒在供应链上，等事后追责的时候才发现中间的交接环节是一笔糊涂账。”


    “所以你的客户不是企业本身。”梁策在餐巾纸上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最上方，“是投资方，是银行，是保险公司，是所有在把钱投进去之前需要确认这条链路干不干净的人。”


    “你反应还是快。”


    “那当然，我脑子要是跟你一样慢，你三天前就该打这个电话了。”梁策把餐巾纸对折塞进口袋，端起马克杯又喝了一口，“公司架构你有想法吗？”


    “轻资产，前期不养太多人，核心团队就我们两个加一个法务一个商务，检测端借你实验室的设备，审计端我来搭框架。”陆沉舟伸手把旁边放了一夜的凉茶杯推到桌角，换了鹿昭早上出门前灌好搁在桌上的那杯温水，“启动资金的问题我还在想。”


    “你现在账上有多少钱？”


    “够吃三个月。”


    梁策没追问具体数字，点了一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我这边能凑八万，上个月频谱论文拿了一笔横向课题结题费，本来打算换个好点的示波器，先缓缓。”


    “不够。”


    “我知道不够，所以你得想别的办法。”梁策把杯子搁下来，视线越过镜头看了陆沉舟那么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几秒才决定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你媳妇最近不是挣了一笔吗。”


    陆沉舟的手搭在温水杯上没动。


    “你消息倒灵通。”


    “你媳妇的短片我也看了，那条红裙子的推广在我们实验室群里转疯了，做质谱分析的王姐抢到了最后一件加大号，穿上以后在实验室走了三圈。”梁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里带了点不太常见的认真，“我不是开玩笑，她现在做的事跟我们要做的事底层逻辑是通的，她帮客户解决的是产品到消费者之间的信任问题，我们帮客户解决的是供应链到投资方之间的信任问题。”


    陆沉舟没有接这个话茬，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划了一下，杯壁上凝出来的水珠被他指腹带下去一道痕迹。


    “启动资金的事我自己解决，你先把技术方案整理出来，我需要一份能拿给非技术背景的人看懂的版本，三天内。”


    “行。”梁策站起来准备挂视频，又停了一下，“陆沉舟，你上次创业是带着陆氏的资源和人脉进场的，这次什么都没有，你想清楚了？”


    陆沉舟看着屏幕里梁策身后那块画满公式的白板，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他大部分看不懂，但他知道每一个符号背后都是梁策在实验室熬过的几百个深夜。


    “上次有资源有人脉，结果被人从里面挖空了。”他把温水喝完，杯底还剩一小口，没有一饮而尽，搁在桌上慢慢晃了一下，“这次什么都没有，反而没人觉得值得来挖。”


    梁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点了一下头，视频挂断了。


    陆沉舟关上电脑，在餐桌前坐了很久没动，直到厨房台面上那两个西红柿被正午的阳光晒到表皮微微发烫，他才站起来走过去把它们放进冰箱。


    关冰箱门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门上那个位置，鹿昭贴过便利贴的地方，胶痕还在，便利贴被她收走了，但四个名字和四笔被划掉的数字在那块浅灰色的冰箱门上留了一个巴掌大的方形印子。


    他伸手把那块印子擦了一下，没擦掉，手指搁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然后去洗了那两根黄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