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策的技术方案在第三天凌晨发到了陆沉舟邮箱里，附带一份二十七页的商业化可行性报告，封面用的是实验室打印机吐出来的那种灰扑扑的纸张质感，页脚还印着一行小字：本文档仅供内部讨论，打印前请确认墨盒余量。
陆沉舟从早上七点看到中午十二点，中间只站起来过两次，一次是去厨房把粥从保温档切到关机，一次是把鹿昭落在沙发扶手上的发圈挂回卫生间的挂钩。
方案本身没有问题，梁策把频谱标记的技术原理翻译成了连投资人都能读懂的版本，检测精度的数据图表做得干净利落，应用场景从建材供应链一路铺到食品冷链和医药物流，每个场景底下都附了一个真实案例对标。
问题出在最后三页的财务预估上。
启动阶段最低资金需求：十五万元。
梁策能出八万，陆沉舟翻遍所有没被冻结的账户，能凑出来的现金是两万三千六百块，其中还包括鹿昭上个月塞进储蓄罐里被他偷偷添了两张纸币的那些零钱。
差口是四万七。
他在餐桌前坐着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下午，窗外的光从正午白晃晃的刺眼慢慢变成傍晚发黄的那种懒调子，桌上的电脑进了三次休眠又被他碰触控板唤醒三次，每一次屏幕亮起来，财务预估表上那个十五万的数字都安安静静地戳在那里，不多不少。
鹿昭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外面的风和工作室里残留的布料纤维味道，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菜市场买的排骨和青菜，另一个装着路边摊打包的两份炒河粉。
“今天来不及做饭，凑合吃。”她把塑料袋搁在餐桌空着的那半边，绕过去把排骨塞进冰箱冷藏层，动作利索得像在工作室里整理道具架。
陆沉舟把电脑合上，但没有推开。
鹿昭拆炒河粉的包装纸时余光扫到他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腹在电脑盖子的边缘来回摩挲，那个动作她见过，每次陆沉舟要开口说什么又还没想好措辞的时候，手指就会找一个最近的棱角反复蹭。
她没问，把筷子递过去，自己坐下来挑了一筷子河粉塞嘴里。
“韩姐的追加单面料打样出来了，藏青色偏深，得让工厂调一版，烟灰倒还行，秦舒言说可以直接上。”鹿昭嚼着河粉含糊地说，筷子在打包盒里翻了翻，把底下藏着的豆芽挑出来搁到一边，“你那个粥喝了没有？”
“喝了。”
“锅洗了没有？”
“洗了。”
鹿昭的筷子在打包盒边沿敲了一下，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
“陆沉舟，你要说什么就说，别磨。”
陆沉舟的手指从电脑边缘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五指自然平铺，那个姿势像是在面试时强迫自己表现得从容。
“梁策的技术方案整理好了，商业模型跑得通，第一批目标客户他也有渠道，做的是供应链风险审查，帮投资方和金融机构在下注之前验证链路是否干净。”
鹿昭嚼河粉的速度慢了一点，但没有停。
“启动资金需要十五万，梁策出八万，我能凑两万多。”
鹿昭把嘴里的河粉咽下去，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一下嘴角，动作比平时仔细。
“差多少。”
“四万七，凑个整数算五万。”
厨房冰箱的压缩机嗡了一声，是鹿昭刚才塞进去的排骨触发了降温程序，那个声音在两个人中间的沉默里格外响亮。
鹿昭把纸巾折了两折搁在一边，筷子平放在打包盒上，两只手收回来交叉搁在桌沿下面。
“你在跟我借钱？”
陆沉舟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避。
“对。”
鹿昭靠回椅背上，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面前那台合着盖的电脑上，再滑到旁边那份还没拆封的炒河粉上。
“陆沉舟，你以前每个月给我打二十万零花钱的时候，从来没让我写过借条。”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花掉就没了的钱。”陆沉舟的声音没什么多余的起伏，手掌仍然平放在桌上，“这笔钱要拿去创业，亏了就是亏了，我不想让你的钱变成一个我还不上的人情。”
鹿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下面慢慢绞了两圈，那是她在计算的信号，不是算数字，是在算这个男人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前到底在这张餐桌前坐了多久。
“你方案给我看看。”
陆沉舟没有犹豫，把电脑推过去翻开盖子，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还停留在财务预估那一页，十五万的数字被他用黄色标注高亮了。
鹿昭把电脑转到自己面前，从最后一页往前翻，翻得不快，手指在触控板上一页一页地划，偶尔在某个段落停下来多看两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默读，但没出声。
陆沉舟坐在对面等着，把她那份没拆封的炒河粉打开，又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那盒推到一边，拿起鹿昭刚才挑出来搁在盒盖上的豆芽看了一眼，默默夹起来吃掉了。
鹿昭翻到商业模型那一页的时候，抬起头。
“供应链审查这个方向，你客户从哪里来？”
“第一批走梁策的学术合作渠道，他跟三家检测机构有横向课题关系，其中一家的母公司正好在做食品领域的供应商准入体系升级。”
“那要是人家觉得你公司刚注册没案例没资质，换一家成熟的审计公司怎么办。”
“成熟的审计公司没有频谱标记技术，他们做供应链审查还停留在纸面核验和抽样阶段，能查出来的问题都是已经暴露的，查不出来的才是值钱的。”
鹿昭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那个弧度已经暴露了她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手指在频谱标记的技术原理那段落停住。
“这个什么频谱指纹，你能用正常人听得懂的话跟我解释一下吗？”
“每一份物理样本在特定频率下会产生独一无二的振动模式，就像指纹，采集之后绑定在这份样本的流转档案里，后续任何一个环节只要重新扫描比对，就能确认你手里拿的到底还是不是当初那份东西。”
“所以就是给东西贴了一张撕不掉的身份证。”
“可以这么理解。”
鹿昭把电脑推回去，两只手从桌面下面拿出来，十指交叉搁在打包盒旁边。
“五万块，我可以借你。”
陆沉舟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谢谢，但鹿昭下一句话比他快。
“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
鹿昭站起来走到客厅那个放了各种乱七八糟文件的鞋柜上层，从一摞快递单底下翻出一本便利店买的空白笔记本和一支签字笔，走回来扔在餐桌上。
“第一，正式的借款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金额和还款期限，你签字我签字。”
“可以。”
“第二。”鹿昭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来，背挺得很直，那个姿势不像是在跟丈夫谈钱，像是在跟甲方谈合同，“五万块钱的借款，我不要利息。”
陆沉舟看着她，等后半句。
“我要你公司创业期间百分之二的权益，按你们启动阶段的估值折算，等公司正式运营之后，这百分之二跟正式股权享有同等的分红权和知情权。”
窗外有一辆车驶过小区路面的声音，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你要入股。”
“你可以理解为我在投资。”鹿昭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就是很平静地把条件摆在桌面上，像她在工作室跟客户谈分成比例时的那种口吻，“五万换百分之二，按十五万启动资金折算，我拿的比例甚至偏低，你和梁策占了便宜。”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是犹豫，是在验算她给出的数字逻辑。
鹿昭拧开签字笔的笔帽，放在笔记本旁边，自己却没有动笔，只是把笔和本子一起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写。”
“为什么是我写？”
“因为你字比我好看。”鹿昭拆开那份放凉的炒河粉，用筷子挑了两下，发现底下的粉已经坨在一起了，她还是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而且借钱的人负责起草协议，这是规矩。”
陆沉舟看着她嚼粘成一团的河粉，嘴角那条线微微弯了一个角度，不确定是被她那句关于规矩的话逗的，还是被她吃凉河粉的表情逗的。
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拧开笔帽，落笔之前抬头看了她一眼。
“百分之二的权益，你确定不多要一点？”
鹿昭嚼着河粉摇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百分之二够了，你要是觉得我要少了，说明这个公司你心里的估值比账面上高。”她把嘴里的河粉咽下去，筷子在盒沿上磕了一下，“那就更不能多要，我又不是趁火打劫的人。”
陆沉舟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字，一笔一画，从甲方乙方的身份信息写到借款金额和权益兑换条款，字迹工整得像是在写一份正式的法律文件，只有纸张是便利店三块五一本的那种横线笔记本。
鹿昭吃着河粉，偶尔探头看一眼他写的内容，在他把还款期限写成十二个月的时候出了声。
“改成十八个月。”
陆沉舟的笔停住。
“创业公司头一年基本不可能有正向现金流，你要是把自己逼到十二个月必须还钱的份上，做业务的时候会变形。”鹿昭用筷子点了点那行字，“十八个月，利息照样不要，别省到最后把公司做歪了。”
陆沉舟看着她拿筷子点在笔记本上留下的那个小油渍，把十二划掉改成十八，继续往下写。
写到最后一行签名栏的时候，他在甲方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鹿昭。
鹿昭擦干净手上的油，接过笔在乙方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比他潦草得多，最后一笔拖出去的弧度带着点随手甩出去的劲儿。
她放下笔，把笔记本翻回去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确认条款没有遗漏之后，把本子合上拍在桌面上。
“行了，明天我把钱转给你，备注写借款，你把这页拍个照存手机里。”
陆沉舟把笔帽拧回去，搁在笔记本上面，沉默了一小段时间。
“鹿昭。”
“嗯。”
“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叫什么？”
鹿昭把打包盒里最后一点河粉汤汁嗦干净，把空盒叠到他那个吃完的盒子上面，站起来一并拿去厨房丢。
“叫什么？”
“叫押注。”
鹿昭把空盒摁进垃圾桶里，回头靠在厨房门框上，两只手抄在身前。
“那你最好别让我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