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策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客厅茶几上摊着三个人喝剩的纸杯和打印出来的公司章程草稿，鹿昭把最后一页翻回去看了一遍，确认自己名字后面那个百分之二的数字印得清清楚楚，才把纸摞齐了搁在鞋柜上层那堆文件的最上面。
窗外的风比下午大了不止一个级别，阳台上晾着的两件t恤被吹得啪啪响，鹿昭走过去收衣服的时候，雨点已经开始往脸上砸了，又急又密，打在铁栏杆上溅起一层白花花的水雾。
“你的那件袖子湿了一截。”她把衣服抱进来，顺手把阳台门拉上，玻璃外面的雨幕厚得几乎看不见对面楼的灯光。
陆沉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走到她旁边的时候把其中一杯递过去，目光扫了一眼她怀里那团皱巴巴的衣服。
“放洗衣机里。”
“洗衣机昨天修完之后甩干的时候还是有响声，你确定真修好了？”
“响声是因为底座垫片磨薄了，不影响功能。”
鹿昭把衣服丢进洗衣机滚筒里没有启动，端着热水走回客厅坐下来，雨声从四面八方裹过来，窗户缝隙里偶尔漏进一丝带着泥土腥味的凉气。
她把脚缩到沙发上盘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秦舒言发来的消息，说明天的外景拍摄因为暴雨预警可能要改期，让她等通知。
鹿昭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喝了一口水。
“梁策走之前说的那个食品冷链的客户，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谈？”
陆沉舟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他翻着手机上梁策发来的技术参数文档，听见她问话没有马上抬头。
“下周三，对方的合规负责人那天在本地。”
“你准备怎么报价？”
“第一单不报价，做免费检测样本，用结果说话。”
鹿昭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水面晃了晃。
“免费？你启动资金一共就十五万，第一单免费做完，检测成本谁出？”
“梁策实验室的设备使用可以走学术合作渠道，成本压到最低，人工是我跟他自己扛，算下来一单的硬性支出不超过三千。”
“三千块换一个客户的信任度，这笔账你算过？”
陆沉舟这才从手机上抬起头看她，那个眼神带着一点她以前没怎么见过的东西，不是在陆氏开董事会时居高临下的那种审视，更像是一个刚从零开始的人在认真考虑搭档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算过，免费样本检测周期七天，报告出来之后对方如果认可技术精度，后续整条供应链的审查合同按年签，一年的服务费足够覆盖前期所有免费成本。”
鹿昭把杯子搁在茶几上，膝盖上的手机滑下来掉在沙发缝里，她没去捞，两只手抱着自己盘起来的小腿。
“那你万一检测出来人家的供应链真有问题呢，你帮客户发现了问题，客户反而可能嫌你多事，把单子撤了找一个不那么较真的公司。”
陆沉舟看着她抱着小腿的那个姿势，那双手的指节因为盘腿的角度微微泛着一点红，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那么一会儿才移回她脸上。
“如果一个客户因为你帮他发现了风险就把你踢走，那他本来就不该是你的客户。”
鹿昭哼了一声，脚趾在沙发垫子上蜷了蜷。
“说得好听，陆氏当年那些客户可不是这么想的。”
“所以陆氏的项目才会出那种问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动，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想通了的事实，但鹿昭听得出来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字面意思要重得多。
她正要接话，窗外一道白光劈下来，紧接着是一声闷雷从头顶滚过去，震得茶几上的杯子嗡了一下，然后客厅的灯灭了。
不是闪了一下那种，是彻底灭了，连冰箱的嗡嗡声和路由器的指示灯都一起消失了，整个屋子在雷声还没散尽的时候就被黑暗完整地吞进去。
鹿昭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盘着的腿在灯灭的那一刻猛地放下来踩到地板上，脚趾因为冰凉的地砖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朝旁边倒过去，两只手在黑暗里摸到了一个温热的硬质表面，是陆沉舟的手臂。
她的手指攥着他小臂的袖口布料，攥得指关节发酸，身体靠过去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矜持，整个人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
陆沉舟的手机在灯灭的同时从手里滑到沙发垫上，屏幕朝下扣着，那一点光也被闷住了。
他感觉到她额头抵在自己锁骨下方那个位置，头发蹭着他下巴的皮肤，发丝还带着晚上洗过之后没有完全干透的潮意，她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细密而不可控。
他没有说话，右手从身侧抬起来，绕过她的肩膀搭在她后背上，手掌贴着她脊椎中间那个位置，没有用力，就是放在那里。
鹿昭的呼吸打在他胸口的布料上，又热又急，他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的棉质睡衣被她的气息濡湿了一小块。
窗外的雨声大得像有人拿水管对着玻璃冲，间歇性的闪电把客厅劈出一道道惨白的轮廓，每一次亮起来她就攥得更紧一些，像是光比黑暗更可怕，因为光会让她看见黑暗的形状。
“腿。”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上来，含混不清，“茶几腿磕到我了。”
陆沉舟的手从她后背移到她膝盖外侧，隔着睡裤摸了一下那个位置，指腹碰到一个微微隆起的触感，大概是磕到的地方开始肿了。
“磕重了？”
“不重。”鹿昭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但手指已经从攥他袖口变成了攥他前襟，整只手插在他领口和第二颗扣子之间的那段布料里，手背贴着他的皮肤。
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刚从冰箱冷藏层拿出来的那种温度，跟她抵在他胸口的额头的热度形成了一个让人分不清季节的反差。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怕黑的人手脚都凉，你没听过？”
“没有。”
“那你现在听过了。”
陆沉舟没有把她的手从领口里抽出来，也没有试图去找手机开手电筒，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的位置，能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是超市买的那种最普通的清爽型，不是她以前用的那些一瓶四五百的进口牌子。
“你从小就怕黑？”
鹿昭把脸从他胸口微微偏了一个角度，鼻尖蹭过他锁骨边缘那条凸起的线，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幅度有多小，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让他的呼吸比刚才沉了那么一点。
“孤儿院的宿舍十点熄灯，我跟另外六个小孩睡一个房间，其中有一个会打呼，有一个会磨牙，有一个经常半夜哭，剩下三个睡得跟死了一样。”
她的手指在他领口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一个让自己更安全的姿势。
“后来我发现只要有声音就不怕，哪怕是打呼的声音也行，黑不可怕，黑加上安静才可怕。”
窗外又一道闪电劈下来，雷声隔了两秒才跟上来，比刚才远了一些，鹿昭的肩膀还是缩了一下，但手指没有再收紧。
“你现在有声音了。”陆沉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跟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嘴唇离她耳朵的距离近到呼吸会拂过她耳廓上那层细小的绒毛。
鹿昭没有动，也没有答话，她攥在他领口里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一点点，手指不再是攥的状态，变成了搭的状态，指腹贴着他锁骨下方那片皮肤，能摸到他心跳通过胸腔传上来的振动。
频率比她预想的要快。
她本以为陆沉舟这种人在任何情况下心跳都是匀速的，就像他说话做事和签字的节奏一样精确，但她手底下感受到的那个频率明显不在他平时的区间里。
“你心跳挺快的。”
“刚才雷声太近。”
“你也怕打雷？”
“不怕。”
鹿昭的嘴角在黑暗里弯了那么一点，他看不见，但她自己知道。
“那你心跳快是因为什么？”
陆沉舟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他的手从她膝盖外侧收回来，重新搭在她后背上，掌心的位置比刚才高了一点，刚好在她两块肩胛骨中间那个凹陷处。
雨声开始从暴烈的倾倒变成均匀的冲刷，密度没减但节奏平稳了下来，像一个巨大的白噪音机器把整栋楼罩住。
“你刚才说你怕黑加上安静。”他的声音带着胸腔的振动从她贴着的那个位置传过来，“现在既不黑——每隔几秒就有闪电，也不安静——雨声比白天的马路还吵。”
“那我为什么还没松手？”
“你自己回答。”
鹿昭把脸从他胸口完全抬起来，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从偶尔闪过的惨白光线里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下颌线绷着，眼睛的位置有一小片光点，不确定是闪电的折射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你暖和。”她给了一个技术层面完全成立但谁都知道不是真正答案的回答，然后在他来得及拆穿之前把手从他领口里抽出来，退回到一个安全距离上，背靠着沙发的扶手，把自己缩成一个占地面积很小的团。
她能听见他把一口气从鼻腔里放出来的声音，不是叹气，更像是把什么东西往回按了按。
“鹿昭。”
“嗯。”
黑暗里传来布料移动的细微声响，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不是搭在她肩上也不是拉她的手，是把沙发靠垫塞到了她抱着的膝盖和胸口之间的空隙里。
“抱着这个，比抱人体面一点。”
鹿昭低头把脸埋进靠垫里，布料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沙发本身的那种旧棉絮气息，她闷在里面说了一句。
“陆沉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
“一直都会，你以前忙着花钱没注意。”
鹿昭把靠垫往他的方向砸了一下，没砸准，拍在沙发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黑暗里她听见他低低地笑了那么一声，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滚出来又被他咬着收回去的那种，只漏出来一个尾巴。
她把靠垫捡回来重新抱着，两个人在看不见彼此的客厅里各自坐着，雨声填满了所有可以用来沉默的缝隙。
她的手指在靠垫的边缘来回蹭着，摸到一个脱线的接缝处，这个靠垫也是从旧越野车后座上拿下来的，温岚当年塞在车里给她垫腰用的，角上还有一小块她当时不小心滴上去的指甲油痕迹。
“陆沉舟。”
“嗯。”
“你会一直在？”
沙发那一头安静了那么一会儿，安静到她几乎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的声音从雨声里穿过来，比刚才更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那种音量。
“会。”
鹿昭把脸埋进靠垫里没有出声，手指攥着那个脱线的接缝处，指腹摸到了凸起的线头。
灯还是没有来，雨也没有停的迹象，但她攥着线头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