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的，从砸玻璃的那种力道变成了绵密的沙沙声，像有人拿着一把细齿梳子在窗外反复刷过去。
鹿昭是被热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歪在沙发的一头，脸压在那个脱了线的靠垫上，靠垫被她的体温捂得发烫，后颈上搭着一条薄毯子，是他们搬进这间公寓时从旧越野车后备箱里翻出来的那条，洗了很多遍之后棉絮都结成了块，盖在身上会有硬硬的触感。
灯还是没来。
但客厅不是全黑的，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一小截，刚好照到茶几腿和地板之间那一片地砖上，地砖上有水渍，是她收衣服时带进来的雨水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
鹿昭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到腰的位置，她的手在毯子表面摸了一把，摸到一个折得很规矩的边角，不是她裹的方式，她裹东西向来是胡乱一卷了事。
沙发另一头没有人。
她光着脚踩到地板上往厨房方向走，经过那条从客厅到厨房的短走廊时，看见厨房操作台上有一个手机亮着屏幕，旁边搁着半杯凉了的水。
陆沉舟坐在厨房唯一一把椅子上，背靠着墙，腿伸直了交叠着搁在对面那张折叠凳的边缘上，眼睛闭着，呼吸匀得像是睡着了，但鹿昭的脚步声踩在门槛上的时候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没有睁眼。
“你怎么在这坐着睡。”鹿昭压着声音问，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面开着物业报修群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物业发的，说变压器故障正在抢修，预计四到六小时恢复供电。
“沙发不够长。”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睁眼，声音带着一层睡到一半被拽起来的粗粝感。
“你把沙发让给我了？”
“你占了三分之二，剩下那截放不下我的腿。”
鹿昭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他那个姿势，两条腿搁在折叠凳上，折叠凳是塑料的，承重极限大概就在他这个体重的边缘，随时有一种会塌的摇摇欲坠感。
“你可以把我推回卧室。”
“推不动，你睡死了之后比醒着的时候沉。”
“你试了？”
陆沉舟终于睁开眼，路灯那截光刚好从走廊尽头折进来打在他脸侧，颧骨到下颌那一段线条被光线削得很分明，他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移到她光着的脚上，再移回来。
“试了，你抱着靠垫死活不松手，还踢了我一脚。”
“踢哪了？”
“胫骨。”
鹿昭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小腿，裤管遮着看不出来，但她莫名觉得他没在说谎，因为她睡觉确实有踢人的毛病，孤儿院的室友跟她抱怨过不止一次。
“那我给你揉揉？”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那么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说这句话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他们之间从来不存在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
陆沉舟看着她的眼神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不是惊讶也不是躲闪，更像是在确认她说的到底是客气话还是认真的。
“不用。”
“我踢的我负责，你别嘴硬。”
鹿昭已经拉过那张折叠凳坐到他腿旁边了，手指隔着裤管在他小腿胫骨的位置摸了一下，摸到了一个微微发硬的小包。
“这儿？”
“往上。”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裤管往上移了两公分，按到另一个位置。
“这儿？”
“偏了，往内侧。”
鹿昭把他的裤管往上推了一截，指腹碰到了他小腿内侧的皮肤，那块皮肤比外侧要薄，底下的骨头硬邦邦地顶着，她的指尖刚搭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腿肌肉收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
“凉，你的手又是冰的。”
“那你忍着。”鹿昭的拇指在那个发硬的小包边缘绕了个圈，没有用力，就是那种轻轻拂过去的力度。
陆沉舟的腿没有再收，但他靠在墙上的后脑勺往一侧偏了一个角度，视线落在她低着头揉他小腿的那个画面上，路灯的光把她散在脸侧的头发照出一层暖黄色的轮廓。
“你揉的位置不对。”
“你刚才说就是这儿。”
“上面那个包是蚊子咬的，你踢出来的瘀在更下面。”
鹿昭的手指停在那里，抬起头瞪着他，那个角度让她的脸刚好在他的视线正下方，他低着头看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近了一整个靠垫的距离。
“陆沉舟你故意的。”
“你先说给我揉的。”
她的手还搭在他小腿上没收回去，手指微微蜷着，指尖陷在他小腿肌肉和骨骼的缝隙之间那个柔软的凹陷里，那个位置的体温比别处高，或者是她的手终于被焐热了，分不太清楚热源在谁那边。
“你要是没伤就把腿收回去，椅子要被你压塌了。”
陆沉舟没收，反而把搁在折叠凳上的腿弯了一下，让她搭在他小腿上的手往下滑了一截，指尖沿着他腿部的弧度划过去，最后落在他脚踝内侧那块凸起的骨头上方。
“这儿才是。”
鹿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停在他脚踝上的样子，那个触感比小腿的位置要细密，皮肤底下的骨骼轮廓更清晰，她的拇指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凸起上轻轻擦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他的呼吸变了。
不是喘，不是加速，就是原来那个匀称的节奏里面多了一个轻微的间隔，好像有一拍被吞回去了。
鹿昭抬起头。
这一次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不是因为谁往前凑了，是她抬头的那个仰角加上他低头的那个俯角刚好在某个位置交汇，近到她能看见他下唇上一道因为干燥裂开的细纹，近到他呼出来的气息扫过她的鼻尖带着一点凉了的白开水的味道。
她的手指还搭在他脚踝上，没有使劲也没有松开，就在那个不上不下的力度里挂着。
“你刚才，”她的声音比正常的时候轻了大半，像是怕震碎什么还没成型的东西，“说会一直在。”
“说了。”
“你确定？”
“确定。”
鹿昭看着他那条因为干燥裂开的唇纹，脑子里某根一直绷着的线在这个凌晨两点多的黑暗厨房里忽然松了一截，她的身体比她的判断先走了半步，脊背离开操作台的边缘，重心往他的方向倾过去，搭在他脚踝上的手收回来撑在了他膝盖外侧的椅面上。
他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鼻尖快要碰到他下巴的位置了，他下巴上有一层清晨才会出现的极细微的胡茬触感隔着空气传过来，或者不是传过来的，是她自己凑近到了那个距离。
“鹿昭。”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从胸腔里出来直接撞在她嘴唇上方那片空气里，低频的震动让她上唇微微发麻。
她没有回应，手指在椅面上往前推了一点，整个人几乎要把重量压上去了。
厨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拖鞋底蹭地板的声响。
两个人同时往门口的方向看过去。
温岚穿着鹿昭前天给她买的碎花睡衣站在走廊尽头，一只手扶着墙，头发散着，因为安眠药减量这几天睡眠一直不太稳定，整个人带着刚从浅眠里被渴醒的恍惚感。
“昭昭，家里停电了吗，我想倒杯水，厨房灯怎么按不开。”
鹿昭的手从椅面上收回来的速度快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太体面，整个人往后撤了一大步，后腰撞在操作台的边角上，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从刚才那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状态切回正常模式，走过去扶住温岚的胳膊。
“变压器坏了，正在修，我给您倒水。”
“哎，那你们两个怎么也没睡？”温岚被她扶着往厨房里走了几步，眯着眼往屋里看了一圈，路灯光太暗她什么都没看清楚，只看见陆沉舟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模糊轮廓。
“睡不着出来坐坐。”鹿昭从碗柜里摸出温岚专用的那个带刻度的杯子，摸黑倒了半杯常温水递过去。
“你们两个都睡不着？”温岚接过水喝了一口，眼神在鹿昭和陆沉舟之间慢慢移了一趟，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几十年阅人的直觉让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
“妈，你喝完水赶紧回去睡，站在这里脚要凉。”陆沉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时的温度，听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左手插在裤兜里，鹿昭注意到他的拇指在裤缝边缘来回摩挲着布料，那个频率跟他平时烦躁或者在消化什么情绪的时候一模一样。
温岚把水杯还给鹿昭，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比前两周稳定多了。
“那我回去了，你们两个也别坐太晚。”
她转身往走廊走回去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点，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从走廊里飘过来。
“厨房那么小，你们找个宽敞点的地方坐啊。”
卧室门带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厨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那层薄薄的雨声和冰箱断电后偶尔发出的一声结构热胀冷缩的咔嗒响。
鹿昭面朝洗碗池站着，两只手撑在台面边缘，后背对着陆沉舟，她能感觉到脸上的温度正在以一种她控制不住的速度往上涨，耳朵尖烫得像被人捏着贴在了暖气片上。
身后传来他走近一步的声音。
“鹿昭。”
“你别说话。”
“我就问一件事。”
“不许问。”
他没有继续说，但也没有退回去，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那个距离她背上的皮肤能感知到他身体散发的温度，不是靠触觉，是靠某种比触觉更难命名的感官。
鹿昭把额头抵在吊柜的门板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两次，等脸上的热度降到一个不至于让她丢脸的程度，才转过身看着他。
“你什么都没看见。”
陆沉舟站在路灯那截光线的边缘，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嘴角那条线维持着一个不算笑但绝对不是面无表情的弧度。
“什么都没看见。”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里那种低频的震动又出现了。
鹿昭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几乎是贴着他胸口擦过去的，她走得很快，快到像在逃，走出厨房门口之前她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但都记住了。”
鹿昭加快脚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后背贴着门板滑坐到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心跳比刚才他的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