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鹿昭是被一股焦味熏醒的。
她套着外套冲出卧室，看见陆沉舟站在小厨房里，西装裤配围裙，一手拿锅铲，一手拿手机，眉头拧成川字。锅里的煎蛋已经黑了一半。
“陆沉舟，你烧厨房呢？”
“条款第四条。”他头也不抬，“考察期内，我负责早餐。”
鹿昭愣了两秒，才想起昨晚那份备忘录的第四条确实是她随口加的——“表现要有日常载体，不许只说不做”。她当时就是刁难他。
这人真执行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陆沉舟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面是一个表格，列名是“早餐工程-第一周”，行项目是周一到周日，格子里填着菜名，周一那栏写着：煎蛋、白粥、凉拌黄瓜。备注栏还有一行小字：煎蛋火候待优化。
鹿昭盯着那个表格看了五秒，没绷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我笑陆总做早餐都要立项。”她走过去，把火关了，从锅里铲出那个黑蛋，咬了一口，“嗯，难吃。”
陆沉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
“但是我吃完了。”鹿昭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抽出纸巾擦手，“第一天，及格线以下，态度分加满。明天继续。”
说完她转身去洗漱，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停下：“对了，冰箱里那块黄油是秦舒言做蛋糕用的，你不许碰。”
陆沉舟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鹿昭不用看也知道他记的什么。
她对着镜子刷牙，嘴角的笑压不下去。腹诽：完了，这人是打算拿做尽调的劲头做她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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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鹿昭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沉舟发来一条消息：【今日行程：8:30公司，与梁策过客户尽调方案；12:00与周予安午餐，核对疗养院用药记录；18:00前到家做晚饭。若有变动，提前报备。】
鹿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收到。】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陆总，报备是让你说重点，不是写日报。】
对面秒回：【明白。今晚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
【排骨我不会。】
【学。】
对面沉默了十秒，回：【好。】
鹿昭放下手机，开始收拾拍摄的设备。秦舒言九点到工作室，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今天脸怎么这么红？”
“暖气太足。”
“放屁，今天十六度。”秦舒言凑近了看，“鹿昭，你谈恋爱了？”
“我在考察。”鹿昭把相机塞进包里，语气平平，“项目处于尽调阶段，不对外披露。”
秦舒言：“……你俩是不是有病，谈个恋爱跟并购似的。”
“并购才不会被骗。”鹿昭拉上包的拉链，“谈恋爱会被骗得连底裤都不剩。我被骗过一次了。”
秦舒言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她知道鹿昭说的是什么——那段用算计换来的婚姻，开头有多难看，她们俩都清楚。
“那陆沉舟呢，他什么表现？”
“他啊。”鹿昭想了想，“他今天早上给我发了个excel。”
秦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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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拍摄间隙，鹿昭接到了温岚疗养机构的电话。
温岚转入正规康复医院已经有一段时间，戒药反应过去了大半，人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护士说，老太太今天精神好，想见儿媳妇。
鹿昭拍了半天戏，下午三点赶过去。
病房里，温岚靠床头坐着，气色比上次见好了不少，看见鹿昭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拉着她的手不放。
“昭昭来了。”她拍拍身边的位置，“坐。”
鹿昭坐下，给她削苹果。温岚看着她削，忽然说：“你瘦啦。沉舟没照顾好你。”
“他？”鹿昭笑，“他现在连煎蛋都不会，妈，是我在照顾他。”
“那孩子打小没进过厨房。”温岚也笑，笑着笑着，声音低下去，“他十岁以后，性子就冷了。以前不是的，以前他……”
她停住了。
鹿昭削苹果的手没停，声音放得很轻：“以前他什么样？”
温岚的眼神飘向窗外，像是费力地在捞什么东西。捞了半天，她摇头：“记不清了。药吃多了，好多事都隔着一层。”
鹿昭把苹果递过去，没追问。
倒是温岚忽然想起什么，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昭昭，沉舟最近……有没有问起他小时候的事？”
来了。
鹿昭斟酌了一下：“妈，他想不起来了。十岁那年暑假，他什么都不记得。医生说，有些记忆能回来，有些不能。”
温岚的手在她手腕上慢慢收紧。
“回不来。”老太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回不来才好。回不来，他就是安全的。”
鹿昭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妈，如果他回来了呢？如果他想起来了呢？”
温岚没回答。她盯着鹿昭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翻上来一点东西——不是糊涂，是怕。真真切切的怕。
“那就别让他去老宅。”温岚一字一字地说，“别让他进祠堂。昭昭，妈求你了。”
鹿昭还想再问，护士推门进来，说老太太该吃药休息了。探视到此为止。
走出病房，鹿昭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给陆沉舟发消息：【晚上我去工作室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她想一个人静静。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你在哪里。”陆沉舟的声音很稳，但鹿昭听得出底下的东西，“你去看我妈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看她？”
“康复医院有我的探视备案，家属到院，系统自动给我发提醒。”
鹿昭：“……”行吧，有钱人连尽孝都有saas系统。
“陆沉舟。”她靠上走廊的墙，“你妈让我别让你进祠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磁带我们还没听完。”陆沉舟说，“修表店下午来电话，磁带修好了，第二次播放机会还在。”
“那就今晚听。”鹿昭说，“我先回工作室收个尾，你回家做饭，糖醋排骨。”
“排骨我还没学会。”
“那就现在学。挂了。”
鹿昭挂了电话，往外走。走到住院部大门口，手机又震了。
陆沉舟发来一张图片。
是他那个黑色笔记本的最新一页，条款栏下面新加了一行字，笔迹工整：
【第五条（新增）：乙方见过甲方家属后情绪低落时，甲方有权知情，不得以“加班”为由单方面消化。——甲方提议，待乙方审批。】
下面还附了一句：【糖醋排骨教学视频已收藏，共七个。】
鹿昭站在住院部门口，看着那两条消息，先是想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回：【批准。】
想了想，又回：【买肋排，别买腔骨，腔骨炖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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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鹿昭推开家门。
桌上摆着一盘糖醋排骨，颜色深得可疑，旁边一盘清炒时蔬，两碗米饭。陆沉舟坐在桌边，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周予安发来的文件。
“先吃饭还是先听磁带？”她问。
“先吃饭。”陆沉舟合上电脑，“排骨我试了三次，这盘是唯一能看的。”
鹿昭夹了一块。糖色炒老了，发苦，醋放少了，肉倒还烂。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块。
“怎么样？”
“比煎蛋强。”她说，“进步曲线喜人，陆总。”
陆沉舟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低头扒饭。鹿昭看见他右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切排骨切的。她没点破，把自己碗里的排骨默默多夹了两块。
饭吃到一半，陆沉舟忽然开口：“我妈今天说的话，你打算瞒我吗？”
鹿昭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打算瞒。”她放下筷子，“她说你十岁以前性子不冷。说你想不起来反而是安全的。还说，别让你进祠堂。”
陆沉舟握着筷子，半天没动。
“那盘磁带，”他说，“温岚留给我的磁带，刻在我十岁的盒子里，埋了二十三年。鹿昭，你不觉得逻辑不通吗？”
“哪里不通？”
“她要我别想起来。那她为什么还要留一盘磁带，把真相录下来？”陆沉舟抬起眼，“留证据的人，是怕真相死了。不让我想起来的人，是怕我死了。这两件事，可以是同一个人做的。”
鹿昭的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凉意。
“除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除非有人替她做了选择。妈留的是磁带，埋磁带、换盒子的人，另有其人。”
“对。”陆沉舟说，“而且那个人，用的是我的盒子。”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鹿昭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那台旧松下录音机，放在餐桌中央。磁带已经修好了，缠回去的带条看不出痕迹。
“第二次机会。”她说，“听完，就只剩一次了。”
陆沉舟的手放在播放键上，停了停，忽然看向她：“坐过来一点。”
鹿昭把椅子挪过去，挨着他坐下。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像那天在河堤车里一样。
播放键按下。
沙沙的空白底噪。然后，温岚年轻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和第一次一模一样，一字一句走到那个断点——
“沉舟，你摔下去之前喊的那个名字，我到现在都记得。”
“你喊的是——”
鹿昭屏住了呼吸。
“……阿野。”磁带里，温岚的声音抖了一下，“你喊，阿野，救我。”
咔。这一段结束，后面又是一段长底噪。
阿野。
鹿昭扭头看陆沉舟。陆沉舟盯着录音机，眉头紧锁，这个名字显然没有唤回任何记忆。
但磁带里的温岚还在继续，声音更低，几乎是气声：
“妈妈查到的第一件事，是那年暑假，老宅里根本没有叫阿野的人。”
“第二件事是——”温岚停了很久很久，“沉舟，你父亲当年的司机，有个儿子。”
“那个孩子的名字，叫谢野。”
“后来，他改了名字。”
“叫谢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