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目光,像被钉在了那支小小的验孕棒上。
他没说话,只是迈出那最后一步,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拿走了它。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那支轻飘飘的塑料棒,却像握着一份千钧重的文件。
他低头,反复地看。
像一个严谨的审计师,在确认一份足以颠覆整个财报的数据。
鹿昭就这么看着他。
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飞速地闪过震惊、审视、计算……以及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茫然。
这位在商场上杀伐决断,能在一秒内做出百亿决策的男人,此刻,因为这两道红线,系统宕机了。
鹿昭的内心:呵,陆总的cpu,看来是烧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厨房里,平底锅里的培根开始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陆沉舟却恍若未闻。
鹿昭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陆沉舟,再不说话,早餐就要变黑炭了。”
他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验孕棒,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鹿“昭-看”见,他那双总是像覆着一层寒冰的黑眸,眼眶边缘,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的红。
不明显,但在清晨的光线下,却无所遁形。
这个男人,在面对陆氏倾覆、被全行业封杀、甚至火场生死一线时,都未曾失态半分的男人,此刻,红了眼睛。
鹿昭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酸涩又柔软。
他没有说“太好了”,也没有问“你高兴吗”。
他扔掉手里的验孕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然后,他猛地伸出双臂,将她死死地揽进怀里。
那个拥抱,用力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鹿昭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他身上传来的,轻微的战栗。
他在害怕。
鹿昭瞬间明白了。
他在害怕的,不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而是这个孩子,可能会对她造成的一切。
他那份冷静到变态的“尽职调查”,不是玩笑,而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鹿昭。”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抱紧她,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反复地,笨拙地,确认着她的存在。
“听着,”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如果你现在,哪怕有一秒钟的后悔……都来得及。”
“我们可以当它没发生过。明天,我就可以安排最好的医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
“你的事业,你的人生,什么都不用改变。”
“鹿昭,你永远有选择权。无论孩子是否到来,你都拥有随时喊停的独立选择权。”
他没有庆祝,没有喜悦。
他在第一时间,将所有的退路和选择权,再一次,全部推到了她的面前。
他把她,看得比那个血脉相连的未来,更重。
鹿昭埋在他的怀里,听着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却无比真诚的保证,眼眶一热,忽然就笑了出来。
她笑着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陆沉舟,”她瓮声瓮气地开口,“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腰,用力抱紧他。
“我没有后悔。”
“我很高兴。”
“而且,你再不去管你的培根,我们今天早上,就只能吃炭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个开关,终于把他从紧绷的情绪里解救出来。
陆沉舟的身体一僵,然后,那股几乎要将她窒息的力道,终于缓缓松开。
他低头,捧住她的脸,指腹胡乱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一抹真实到有些傻气的、完全失控的笑容,终于在他脸上绽开。
“我……”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我去关火。”
他转身,动作甚至有些踉跄地冲回厨房。
鹿昭靠在门边,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手忙脚乱地处理着一锅焦黑的培公,看着他把温好的牛奶端出来,却差点打翻。
看着他重新走回她面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轻轻地将手放在她还无比平坦的小腹上。
他的掌心滚烫。
“鹿昭,”他仰头看着她,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晨曦更亮,“谢谢你。”
谢谢你,熬过所有苦难。
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