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谢谢，不止是说说而已。


    自从那天早上之后，鹿昭感觉自己被当成了一级保护动物。


    家里的咖啡换成了低因的，高跟鞋被收走了一半，行程表被他的助理以“健康风险评估”为由，大刀阔斧地砍掉了三分之一。


    鹿昭为此跟他抗议过两次。


    第一次，她义正严词：“陆沉舟，我只是怀孕，不是残废。”


    陆沉舟正在看她的工作日程，头也不抬：“尽职调查报告显示，孕早期过劳是项目主要风险点之一。我作为项目联合负责人，有权进行风险管控。”


    鹿昭：“……”


    行，你说不过他。


    第二次，她试图曲线救国：“我需要工作来维持好心情，孕妇心情好，对项目才有利。”


    陆沉舟终于放下文件，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温水。


    “我没有禁止你工作。”他开口，“我只是帮你排除了那些不必要、且回报率低的应酬。鹿总，你的时间很宝贵，应该用在核心决策上。”


    一番话说得她哑口无言，仿佛他不是在干涉她的自由，而是在帮她优化工作效率。


    鹿昭彻底没脾气了。


    这天下午，鹿昭在办公室看秦舒言递上来的新项目计划书。


    是拾光映界准备扶持的一个原创设计师品牌，创始人是个刚毕业的女孩，很有才华，但启动资金严重不足，连租个像样的工作室都困难。


    资料里附着女孩的现状照片，背景是一间狭小拥挤的出租屋，墙上贴满了设计稿，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上堆满了布料。


    鹿昭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住了。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瞬间想起了那个她曾发誓永不回去的地方。


    那个只有两室一厅，厨房小到让她心里发慌的旧公寓。


    那个承载了她最狼狈、最恐惧也最真实的一段日子的牢笼。


    她曾经那么害怕贫穷，害怕回到那种逼仄的生活里。


    可现在，当她坐拥百亿估值的公司，看着照片里那个和过去的自己一样在困境中挣扎的女孩，心底涌起的不再是恐惧。


    而是一种……力量。


    她从那种日子里爬出来了。她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很好。


    那么，那段她最害怕的穷日子，是不是也能照亮别人？


    一个念头，疯狂地在心底滋生。


    鹿昭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内线。


    “舒言，帮我查个地址。”她的声音很稳，“查一下我们之前住过的那个老小区，那套两居室，现在是什么情况。”


    秦舒言的效率很高，半小时后就回了消息。


    【房子还在出租，房东最近好像有出售的意向。】


    鹿昭看着那行字，毫不犹豫地敲下回复。


    【找个靠谱的中介，用投资公司的名义去谈，买下来。】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买家是我。】


    一周后，过户手续全部办妥。


    鹿昭拿到钥匙那天，没有叫任何人，自己开着那辆旧越野车，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街区。


    车停在楼下，她没有立刻上去。


    周围的一切还是老样子，小超市的喇叭放着促销广告，几位老太太在楼下闲聊，空气里混杂着饭菜和市井的喧嚣。


    她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里。


    可当她真的回来，内心却一片平静。


    她走进那栋没有电梯的旧楼，一步步走上五楼。


    打开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子已经搬空了，阳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光斑，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很小，很旧。


    客厅小得只能放下一张沙发和一张小餐桌。


    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下脚步。


    就是在这里，她看着狭小的空间，第一次感到了恐慌和无助。


    也是在这里，陆沉舟为她煮了一碗糊掉的面条。


    她又走到卧室，那张床曾经硬得硌人，陆沉舟却在她怕黑的雨夜，抱着她，说会一直在。


    这间房子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刻满了他们最不堪回首，却也最无法割舍的记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鹿昭回头，看到陆沉舟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她落在车上的外套。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


    “你怎么来了？”鹿昭问。


    “你的行程表上，下午是空白。”陆沉舟走进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我不放心。”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空荡荡的屋子，最后落在她身上。


    “为什么买下这里？”


    “陆沉舟，”鹿昭转过身，看着他，“我以前觉得，生孩子是女人的一次豪赌。但你告诉我，它可以是一次有风控的创业。”


    “那么，贫穷和失败的经历，也不应该只是伤疤。”她扬起手，环视着这间小小的屋子，“它也可以变成资产。”


    “我想把这里，改成一个给女性创业者的临时住所。免费的。”


    “就叫‘拾光加油站’。让那些和曾经的我一样，没钱没背景，只有一腔孤勇的女孩，在创业最难的时候，有个能安心睡觉、不用担心房租的地方。”


    她把她最害怕的回忆，变成了一座灯塔。


    陆沉舟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走到厨房门口，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面斑驳的墙壁，就像抚摸一段粗糙的岁月。


    “你在这里哭过。”他开口，声音很低。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记得她当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的故作坚强和每一次的瞬间崩溃。


    “嗯。”鹿昭没有否认，“我当时怕死了，怕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


    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但是现在我不怕了。”


    因为你在这里陪我吃过苦。


    因为我们从这里，重新站了起来。


    陆沉舟侧过头，看着她。阳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眼里没有了过去的算计和不安，只剩下坚定和温柔。


    他缓缓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鹿昭，”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感叹，“你总是……超出我的预期。”


    他以为她买下这里，是为了彻底抹去不好的回忆。


    却没想到，她是要把它变成新的开始。


    鹿昭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心底前所未有的踏实。


    就在这时，她的小腹深处，传来一下轻微的、奇异的触动。


    像一只小蝴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


    猝不及防。


    鹿昭的身体瞬间僵住，眼睛也倏然睁大。


    陆沉舟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扶着她的肩膀，紧张地问：“怎么了？不舒服？”


    鹿昭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看着陆沉舟，脸上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和新奇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陆沉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喜悦，“别紧张。”


    “我想……我们的项目合伙人，刚刚对我的新提案，投了赞成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