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大夏湾那个畸形的村级驻站点，孤零零地趴在铁路线旁。


    远处，一列挂着几十节满载煤炭的东风4型内燃机车发出沉闷的嘶吼，车轮碾压着铁轨，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站长王毅正坐在那间漏风的破砖房里。


    屋子外面看着破败，里面却别有洞天。


    生着旺盛的无烟煤炉子，桌上摆着一台进口的索尼收音机，旁边散落着几沓还没来得及扎捆的大团结。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声，紧接着是汽车引擎熄火的动静。


    王毅停下沾着唾沫数钱的手指，眉头皱起。


    他把大团结往抽屉里一扫，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刚要起身。


    “哐当”一声巨响。


    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连同门框一起，被一股蛮力硬生生踹脱了页。


    木屑横飞，冷风夹杂着戈壁滩的粗砂灌进屋里，把炉子里的火苗压得明灭不定。


    梁正亮端着八一式自动步枪，大步跨过门槛。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王毅的脑门上。


    冰冷的枪管贴着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调组成员鱼贯而入，将狭小的房间挤得水泄不通。


    枪栓拉动的清脆金属撞击声，在屋子里连成一片。


    王毅高举双手，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看着这群杀气腾腾、制服上还沾着暗红色血迹的警察，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人群分开一条通道。


    周扬踩着军靴，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军绿色的八三式警服上沾满尘土，肩章上的银色四角星花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看王毅，视线扫过桌上的索尼收音机和半开的抽屉，拉过一张木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周……周局长？”


    他强压着狂跳的心脏，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大半夜的，您这是干什么？局里有行动，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站里配合。”


    周扬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调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抓你。”


    这两个字说得极其随意，就像在菜市场挑了一颗白菜。


    王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在铁路系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背靠林文辉这棵大树，大夏湾站就是他的独立王国。


    就算是前几任局长下来视察，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地喝杯茶就走？


    “抓我？”王毅的声调拔高了半寸，底气也足了几分：“周局长，我王毅好歹也是正科级的站长。您说抓就抓？总得有个理由吧？”


    “监守自盗，勾结黑恶势力，倒卖国家运输计划内车皮。”周扬靠在椅背上，报出了一串罪名。


    王毅听完，反倒不慌了。


    他把举着的双手放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冷汗。


    这些罪名在铁路系统内部，那是公开的秘密。


    但要办成铁案，需要极其严密的证据链。他做账的手法极其干净，所有的黑钱都通过大夏湾村洗白，账面上查不出任何问题。


    “周局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王毅挺起腰杆，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您说我监守自盗、勾结黑势力。证据呢？有证据吗？没有证据，您这叫违法办案。我要向路局领导投诉你！”


    屋子里的空气极其安静。


    只有无烟煤炉子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


    周扬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王毅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周扬比王毅高出半个头，那种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压迫感，呈泰山压顶之势倾泻而下。


    “你的问题，我不想回答。”周扬看着王毅的眼睛，声音低沉：“我现在只问你一句。”


    他抬起右手，指着顶在王毅脑门上的那把八一杠。


    “你要反抗吗？”


    王毅的呼吸停滞了。他看着周扬那双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体制内干部的圆滑，也没有警察办案的讲究。


    那是一双看死人的眼睛。


    王毅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半个不字，周扬绝对会下令开枪。


    然后随便安个“暴力抗法”的罪名，把自己扔进戈壁滩喂狼。


    在这片法外之地，暴力永远是最高效的通行证。


    王毅的双腿发软，膝盖一弯，差点跪在地上。


    他重新把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发颤：“我……我配合。我配合局里的调查。”


    周扬偏了偏头。梁正亮上前一步，掏出八二式手铐，把王毅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死死铐住。


    “带上车。”周扬转身朝门外走去：“去大夏湾村。”


    深夜十点。大夏湾村。


    这是一个典型的西北宗族村落。


    依附着铁路线而建，外围是一圈夯土筑成的高墙。


    村里的房屋错落有致，最中心的位置，是一座青砖灰瓦的三进大院。


    这里是村长赵泽民的宅子。


    两辆轻型卡车在村口停下。


    周扬没有带多余的人，只带了梁正亮和十名特调组成员。


    一行人踩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径直走向那座大院。


    院门没有上锁。


    推开厚重的木门，院子里灯火通明。


    正屋的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长者风范。


    这人就是赵泽民。大夏湾地区的实际掌控者，宗族势力的绝对核心。


    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赵泽民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对着壶嘴吸了一口茶水，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周扬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堂屋。


    梁正亮带人守在门外，枪口斜指地面。


    “周局长，大半夜的，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我这糟老头子的家里，未免太不合规矩了吧？”


    赵泽民把紫砂壶放在八仙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音。


    他没有站起来迎接。在这个村子里，他就是天。


    就算是市里的领导来了，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赵老。


    周扬拉过旁边的一张太师椅，坐下。


    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碾碎了一片枯叶。


    “规矩是活人定的。”周扬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平视赵泽民：“我今晚来，只办一件事。”


    赵泽民从桌上的笸箩里抓起两个核桃，在掌心里盘出咔咔的声响：“说来听听。”


    “抓你。”


    周扬的语调依然平缓，就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赵泽民盘核桃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原有的节奏。


    他甚至笑了一声，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一股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从容。


    “抓我？周局长，你这可是好大的官威。”


    赵泽民靠在椅背上，端起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架势：“不知道你打算用什么名目带我走？”


    “监守自盗，组织黑恶势力，贪赃枉法，破坏国家铁路运输设施。”周扬把刚才给王毅定下的罪名，原封不动地砸在赵泽民头上。


    赵泽民听完，摇了摇头。他看着周扬，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


    “周局长，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做事得讲究个章法。”


    赵泽民把核桃放回笸箩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你说的这些罪名，每一条拿出来都是要掉脑袋的。既然你把帽子扣得这么大，那证据呢？你手里有法院的批捕文书吗？有路局的调查令吗？没有证据就带人强闯民宅抓人，你这局长未免有些太无礼了吧？”


    赵泽民的底气很足。大夏湾村上千口人，全都是一个祠堂里出来的本家。


    铁路上的黑钱，家家户户都有份。在这里，他就是土皇帝。


    警察敢来抓人？村民能把警车给掀了。


    堂屋里的空气变得极度压抑。


    周扬站起身。


    他走到八仙桌前，双手按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泽民。


    “赵村长，我只问你一句，你要拒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