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泽民的瞳孔极度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和形形色色的官员打过交道。


    那些人要么贪婪，要么圆滑，要么讲究程序正义。


    但他从来没见过像周扬这种，把公权力当成军阀私兵来用的疯子。


    “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


    周扬身体前倾，那张冷峻的脸逼近赵泽民：“你是老老实实跟我走，还是我先打你一顿，再把你拖走？”


    这句话彻底撕破了所有的伪装和体面。


    这是最纯粹的暴力威胁。


    赵泽民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那副长者风范维持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太师椅在青砖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周扬！你不要欺人太甚！”


    赵泽民指着周扬的鼻子，声音变得严厉：“想强行将我带走，只怕没这么容易！”


    赵泽民抬起双手，用力拍了两下巴掌。


    清脆的击掌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几秒钟后。


    村子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刺耳的铜锣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狗吠声连成一片。


    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踩踏在干硬的土路上，引发阵阵沉闷的震动。


    院墙外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和手电筒光柱。


    光影交错间，黑压压的人群把这座三进大院围得水泄不通。


    大门外，上百名精壮的村民手里拿着铁锹、镐头、自制的土火铳，甚至还有几把打猎用的双管猎枪。


    他们堵住了退路，眼神凶悍地盯着院子里的特调组成员。


    宗族势力的獠牙，在这一刻彻底暴露。


    赵泽民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他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看着被人群包围的周扬，语气里透着掌控全局的傲慢。


    “周局长，大夏湾的规矩，不是你一个人能改的。今天这院子，你进得来。能不能出得去，得看我这些本家兄弟答不答应。”


    冷风穿过堂屋的大门，吹得八仙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周扬转过身，看着门外那群群情激愤的武装村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也没有任何妥协的打算。


    火把的光晕在夜色里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羊膻味和人体常年不洗澡的酸臭。


    他没有拔高音量，背对着梁正亮下达指令：“带上赵泽民。所有人，跟在我身后。”


    梁正亮上前一步，八一杠的枪口压低，推了赵泽民一把。


    “只要有人敢开枪，”


    周扬的声音在夜风中散开，没有任何起伏：“立刻还击。打死算我的。”


    这句话不仅是给特调组下的命令，更是说给门外那群村民听的。


    周扬解开枪套搭扣，拔出那把七七式手枪。


    大拇指拨下保险，套筒后拉，子弹上膛。


    金属机件撞击的清脆响声，在嘈杂的院子里异常清晰。


    左手握枪，枪口斜指地面。


    右手探向腰间，抽出一根实心橡胶警棍。


    他迈开长腿，踩着青砖地面，大摇大摆地向着院门走去。


    军靴落地，踏出极其沉闷的节拍。


    院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像一堵肉墙。


    最前面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拎着镐头和铁锹，把本就不宽的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火把的橘色光芒照在他们粗糙的脸上，透着一股常年在地里刨食磨砺出的野性。


    周扬在距离门槛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警告第一次。让路。”


    没有人动。


    几个汉子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顶了半步，手里的农具攥得更紧了。


    客观来讲，这些村民并不真的敢杀警察。


    他们的底气来源于法不责众的群体心理，认为只要人多势众，公权力就会退让。


    这是一种极其典型的宗族式盲从。


    “警告第二次。让路。”


    人群中传出几声嗤笑。


    有人在后面壮胆起哄，污言秽语混杂着地方方言骂了出来。


    周扬的视线越过前排，看了一眼远处黑黢黢的戈壁滩。


    “警告第三次。”


    话音未落，周扬右手手腕翻转。


    那根实心橡胶警棍带起一道极其短促的风声，毫无预兆地砸向正前方那个最高壮的汉子。


    没有大开大合的招式，这是最纯粹的军用格斗术，发力短，速度极快。


    警棍前端击中那人的左侧锁骨。


    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夜风中传出。


    那汉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边身子直接塌了下去，手里的铁锹当啷落地，整个人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门槛上。


    人群出现了短促的骚乱。


    “警察打人了！”后排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这一声喊叫成了导火索。


    几个年轻气盛的村民红了眼，抄起手里的镐头，仗着人多，试图冲进院门把周扬按住。


    有趣的是，他们高估了自己的肉搏能力，也低估了地形的限制。


    三进大院的门框宽度，最多只能容纳三个人并排通行。


    周扬站在门槛内侧，占据了绝对的防守反击位置。


    一个留着寸头的年轻人举着木棍冲在最前面。


    周扬左手持枪不动，右手警棍自下而上挑起，重重击打在对方的下颌骨上。


    几颗带着血丝的牙齿从嘴里喷出，年轻人仰面朝天倒飞出去，砸翻了后面跟上来的两个人。


    紧接着，周扬半步不退。


    警棍在狭小的空间里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


    击打膝关节、肘击面门、横扫肋骨。


    每一次挥棍，必然伴随着人体倒地的沉闷声响和凄厉的哀嚎。


    他不需要开枪。


    在不超过两米的近身缠斗中，一把上膛的手枪带来的心理威慑，远大于它的实际杀伤力。


    村民们手里有土火铳，但在这种距离下，谁敢开第一枪，周扬左手里的七七式就会在半秒内打穿他的脑袋。


    没有人想当出头鸟。


    于是，这场冲突演变成了一场极其荒诞的单方面碾压。


    门外有上百人，但能冲进门的永远只有那两三个。


    周扬堵在门槛处。进来一个，放倒一个。


    进来一双，砸翻一双。


    不到两分钟，院门外的土路上已经躺了七八个满地打滚的村民。


    断手断脚，鲜血糊满了脸颊。


    剩下的人被这股骇人的戾气镇住了。


    他们举着火把，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那种建立在人多势众基础上的群体狂热，在单兵暴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周扬甩了甩警棍上的血水。


    呼吸平稳，连衣角都没有凌乱。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那些眼神里开始浮现出恐惧的村民。


    “还有谁想试试？”


    这句话说得极其平淡。


    人群安静下来。


    只有火把燃烧的劈啪声和地上伤者的呻吟。


    一直坐在堂屋太师椅上的赵泽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那只盘核桃的手，早就停了下来。


    赵泽民活了大半辈子，自认为看人极准。


    他见过贪财的，见过求名的，也见过那些为了政绩敢于冒险的愣头青。


    但他从没见过周扬这种人。


    这种把规矩、法律甚至自己的命都当成筹码，直接扔上赌桌的疯子。


    如果今天真的在这里发生大规模流血冲突，大夏湾村固然要倒霉，但周扬这个局长也别想干了。


    可周扬偏偏就敢这么做，而且做得毫无顾忌。


    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


    时间拖得越久，村民们的恐惧就会越深，大夏湾宗族势力的这口气一旦泄了，以后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更何况，地上那几个断手断脚的本家兄弟还在流血，真要出了人命，事情只会更加无法收拾。


    赵泽民干枯的手指在紫砂壶的边缘摩挲了两下，随后，他站了起来。


    太师椅在青石地面上擦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他理了理那身黑色的对襟绸衫，迈过堂屋的高门槛，一步一步走向院门。


    “都住手。”


    赵泽民的声音并不大，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在瞬间压过了院外的嘈杂。


    人群出现了短暂的骚动，举着火把的村民们纷纷探着头，看向自家的主心骨。


    赵泽民走到周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看地上的伤者，也没有看周扬手里的枪，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门外那群群情激愤的本家兄弟。


    “让路。”


    这两个字一出，门外顿时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