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仔先动的。
那只断了的左臂吊在身侧,右手从腰后摸出一把柴刀。
他的反应比阿龙快三拍。
二十三年前在越南线上活下来的人,骨子里灌满了一种不讲道理的求生本能。
柴刀横着劈过来,目标是雨衣下面那个人的颈侧。
刀锋距目标还有四十公分的时候,矮仔的右手腕被扣住了。
五根手指卡进腕骨的间隙,往外一翻。
矮仔听见自己手腕发出一声脆响,柴刀脱手飞出去,在雨里转了两圈,扎进路边的湿沙地。
紧跟着一只膝盖顶进了他的腹腔。
矮仔整个人折成虾米的形状,嘴巴大张着,嗓子里挤不出声音。
那只扣着他手腕的手松开了,改为一掌切在他后颈的凹陷处。
精准。
快。
矮仔的身体往前栽倒,脸朝下砸在沙土路面上,溅起的泥水糊了半张脸。
从矮仔出刀到倒地,不到两秒。
阿龙在这两秒里完成了一个动作——他从后腰抽出那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枪口朝着雨衣的方向抬起来。
枪没响。
他的手指扣上扳机之前,一条小臂横着砍在了他持枪的前臂上。
骨头碰骨头的声音闷得发钝,阿龙的前臂往下弯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角度。
猎枪掉了,落在脚边。
阿龙张嘴想喊,一个肘尖捣进了他的太阳穴。
不是打。
是撞。
整个前臂带动肘关节,用身体转动的惯性,把力量集中在一个不到两平方厘米的骨骼突起上。
阿龙的头往右猛甩了一下,眼白翻上来,膝盖软了,整个人侧着倒下去。
后脑勺磕在路面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从头到尾没超过五秒。
七爷的霰弹枪还举着。
枪口对着面前那个人。
他的拇指扣在击锤上,指甲陷进金属的纹路里。
雨打在枪管上,顺着铁壁往下淌。
那个人站在两具倒地的身体中间。
雨衣的兜帽被刚才的动作掀开了半边,露出完整的面部轮廓。
颧骨线条极硬。
眉弓压着一双没有多余表情的眼睛。
下颌角的弧度干净利落。
三十六岁的脸,但那双眼底沉着的东西,比四十三岁的七爷见过的全部加起来都要深。
七爷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闽东九月底的夜雨不至于让人抖成这样。
他扣着击锤的拇指用了力,指腹被金属棱角硌出一道白印。
十米。
霰弹枪在这个距离上不需要瞄准,扣下去就是一片弹幕,打不死也得打残。
但他没扣。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人的站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身体的轴线不偏不倚。
那种站法不是练出来的,是从尸体和弹壳里长出来的。
“你是谁?”
七爷的声音被雨水打散了。
嗓子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听出来的嘶哑。
那个人没有急着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阿龙,靴尖碰了碰阿龙的肩膀。
阿龙的身体软得像口袋,没有反应。
“闽东市市长。”
五个字。
从雨帘里穿过来,干干净净。
七爷的瞳孔缩了。
他见过周扬。
不算见过,远远看过一次。
上个月市委门口停车场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黑色桑塔纳里下来,步子不快不慢,身上没有做官的人惯有的那种前呼后拥。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在意了。
“十米。我这枪打得到你。”七爷把霰弹枪往前推了一截,枪口的黑洞对着周扬的胸口。
周扬没动。
“你开枪的速度,比不过我走到你面前的速度。”
七爷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那五秒。
矮仔的刀没碰到衣角,阿龙的枪没来得及响。
这个人在雨里拆掉两个能打的人,就像拧开两个瓶盖。
“你要干什么?”七爷的声音压下去了半个调,雨水从他的下巴尖往下淌,滴在霰弹枪的护木上。
周扬往前走了一步。
七爷的拇指在击锤上死死扣着,整条手臂僵成了一根铁棍。
“别过来——”
周扬又走了一步。
八米。七米。
七爷的瞳孔放大了。
他扣下了击锤。
击锤落空了。
不是没有子弹。
是周扬走第二步的时候,左手从雨衣底下伸出来,掌根朝上,一把托住了枪管下方。
枪管被往上架了十五度,霰弹打进了头顶的夜空。
轰的一声在雨里炸开,铅丸穿过雨帘消失在黑暗中。
七爷还没来得及退壳上膛,右手虎口上一痛,枪被夺了。
霰弹枪在周扬手里翻了个个儿,枪托朝前,一下捅在了七爷受伤的左腿膝盖上。
七爷的腿一软,单膝跪在了沙土路面上。
枪管横过来,架在七爷的肩窝处,压着他站不起来。
七爷跪在雨里。
膝盖陷进湿沙里,伤腿上那道裂开的口子碰到沙粒,痛感从小腿灌到腰。
他仰着头,雨水兜头浇下来,糊了满脸。
“周市长。”
七爷的语气变了。
那种江湖人拿命赌的狠劲卸掉了,换上来的是一种极其卑微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调。
“你放我走。我有东西给你。秦铭的。”
周扬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什么东西?”
“录音。”
七爷的嘴唇哆嗦着,雨水灌进嘴里又流出来:“去年十月,他在我这里拿了八十万的现金。我录了音。还有汇款记录,钱庄的流水里面对得上的。你拿着这些东西,可以——”
“然后呢?”周扬打断了他。
七爷愣了一下。
“然后把这些东西递上去,扳倒一个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亲自送来的市委书记?”
周扬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七爷的嘴张着,合不上。
“八十万。”
周扬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
“够判他一个违纪处分。降两级,调离。三年之后换个地方继续干。”
七爷的脸灰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秦铭拿了你的钱?”
周扬蹲下来。
枪管从七爷的肩窝移开,横在膝盖上。
两个人的脸距离不到一尺。
“我什么都知道。但一点小小的犯罪证据,扳不倒一个有通天背景的市委书记。你在闽东混了二十三年,这点道理想不明白?”
七爷的呼吸乱了。
“反过来也一样。”
周扬把霰弹枪搁到地上,退壳,把最后一发子弹从弹膛里退出来,攥在手心。
“秦铭知道程林是谁杀的。但他拿不到证据。所以他急着结案,急着把阿贵和林大头推出来,急着把你灭口。他不是在保你,是在保他自己。”
雨更大了。
沙土路上汇成了小溪,从七爷的膝盖两侧流过去。
“你明白了吗?”周扬站起来:“你活着,对谁都是麻烦。”
七爷的脸上最后那点血色褪干净了。
“周市长……我替你做事。什么都做。”
周扬没有回答。
他弯腰拾起霰弹枪,反手握住枪管中段。
枪托翘在空中,雨水顺着木柄的纹路往下淌。
七爷看见了那个动作。
他在闽东送走过七个兄弟,砍过十一个人,沉过两条船。
他知道一个人准备动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没有犹豫。没有表情变化。
就是那种极其自然的、把工具拿到顺手位置的动作。
“我——”
枪托落下来。
砸在七爷的后枕骨上。
力道经过精密计算,不多不少。七爷的眼珠往上翻了半圈,身体往前扑倒。
第二下补在颈椎的位置。
沙土路上的水洼被倒下的身体溅开,泥浆糊在了七爷敞开的布包上,报纸包着的现金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周扬把霰弹枪扔在七爷身边。
枪管磕在地面上,闷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