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防林方向传来跑步声。
黄伟带着两个干警从最后一排木麻黄里穿出来,手电的光在沙土路上跳了几下,照见了路中央的三具人形。
黄伟跑到跟前,手电从地上那三个人身上扫过去,又抬起来照周扬。
周扬的雨衣上溅了几点泥。
除此之外,干干净净。
“结案吧。”
周扬把雨衣的兜帽重新拉上来。
“程林的案子,凶手是七爷的人。溪南镇鱼苗投毒,也是七爷指使的。七爷畏罪潜逃,在石门澳被警方截获,拒捕,在搏斗中死亡。”
黄伟拿手电照着七爷的脸。
花白的头发散在泥水里,左眼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阿龙和矮仔呢?”
“活的。”
周扬偏了一下头。
“矮仔断了腕骨,阿龙可能脑震荡。醒过来之后让他们指认七爷,口供往七爷身上靠就行了。七爷已经死了,死人不会翻供。”
黄伟把手电关了。
雨打在两个人身上,打在路面上,打在海防林的树冠上,声音连成一片。
“三岔口那边怎么样?”周扬问。
“制服了三十多个人。跑了几个,往山上去了,天亮之后山上没地方藏。”
黄伟的声音沙得厉害。
“梁正亮的人没伤亡。我这边一个干警腿上中了散弹,不重。”
周扬点了一下头。
“缴获的枪支弹药、走私货物、钱庄账本,全部造册封存。陈永发的口供让陈德水去拿,不要急,慢慢审。”
黄伟蹲下来,从七爷身边的布包里翻了翻。
假护照,港币,人民币。
他把布包拎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泥。
“这些?”
“一起上交。”
周扬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
军靴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点打在雨衣下摆上。
走出去十几步,他停了一下。
“黄伟。”
“在。”
“你媳妇的事,下周让昝素华对接省立医院。进口药的钱,我来安排。”
黄伟站在原地。雨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窝里。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手还是在抖。但这次不是因为胸腔里那股憋了八年的东西。
周扬的背影走进了海防林。
木麻黄的枝干把他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碎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被雨夜吞掉了。
黄伟转回头,对身后两个干警说了一句话。
“叫救护车。收尸。”
……
秦铭的车在市委家属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过了。
雨小了,变成了那种落在身上感觉不到重量的薄雾。
车灯扫过院门口的保安亭,值班的人缩在里头,玻璃窗上糊着一层水汽。
秦铭没让司机送到楼下。
他在保安亭后面下了车,自己撑着伞走完最后一百多米。
步子不快,皮鞋踩在湿路面上,每一脚都压得很实。
二楼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握着钥匙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之前,手停了。
门缝底下透着光。
客厅的灯亮着。
这个时间,王颖不可能还没睡。
秦铭的手指在钥匙上捏了两秒,转动,推门。
玄关的鞋柜旁边,多了一双黑色军靴。
靴面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泥浆,鞋底的纹路里嵌着沙粒和碎草叶。
泥水在瓷砖地面上洇开了一小滩,已经半干了。
客厅里,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周扬。
他穿着那件黑色雨衣,没脱。
雨衣的下摆铺在沙发坐垫上,沙发布已经被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兜帽推到脑后,头发是干的,进门有一阵子了。
茶几上放着一杯茶。
茶水的颜色淡了,泡久了。
王颖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自己的杯子,坐姿挺直,两条腿并得整齐。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开衫,头发在脑后拢了一个低马尾。
看见秦铭推门进来,王颖的视线从茶杯移过去,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周扬端起茶几上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秦书记回来了。”
秦铭把伞收了,立在玄关的角落里。
伞尖滴下来的水在地砖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目光从周扬身上那件雨衣掠过,在膝盖处的泥点上多停了半拍。
他什么都明白了。
七爷的电话打不通。
钱庄被端了。
五辆越野车从陈厝村出发往石门澳方向跑,然后……
然后这个人穿着一身雨衣,坐在他家的客厅里喝茶。
秦铭走到空着的那张沙发前面,坐下来。
动作不急不慢,脊背挺直,肩膀没靠椅背。
“周市长大半夜过来,有什么事?”
周扬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杯底在玻璃面上磕了一声,不重。
“没什么大事。”
周扬往沙发靠背上一仰,雨衣的领口蹭在脖子上,发出防水面料特有的沙沙声。
“就是惦记一件事,忍了好几个月了,今天正好路过,上来坐坐。”
秦铭没接话。
“嫂子泡的茶不错。”
周扬偏头看了王颖一眼。
“白毫银针,霞浦那边出的。你们在闽东待了这几个月,口味入乡随俗了。”
王颖的手指在杯壁上移了一下,没什么表情。
秦铭的下颌绷着。
客厅的吊灯是暖光色的,照在他的脸上,把颧骨下面那道阴影切得很深。他等着。
周扬抬起左手,用右手的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前臂。
“秦书记知道我这只手的事。当年在南疆受的伤,神经断了,做了吻合手术,术后又养了两年多。”
周扬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前臂内侧那道十几公分长的手术疤痕。
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浅粉色,已经平了,但纹路清晰。
“手术是西医做的,但恢复这一块,全靠中医。透穴通络的针法,我自己给自己扎的。”
周扬把袖口放下来,拍了拍手臂。
“我跟你讲这个,是因为一件事。”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臂上抬起来,落在秦铭脸上。
“咱们三个从小一个大院长大的。我跟你虽然这些年有些过节,但有些话,外人不好开口,我来说。”
秦铭的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微蜷。
“你跟嫂子结婚几年了?”周扬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王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
秦铭的喉结动了一下:“周扬,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周扬往前欠了欠身子,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你们结婚这几年,一直没孩子。秦老爷子急不急?你心里急不急?”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王颖把茶杯放到边几上,动作很轻,几乎没声。
她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中医调理这一块,我多少懂一些。”
周扬用的是那种街坊邻里唠家常的调子。
“男的也好女的也好,身子方面的问题,有时候不是大毛病,调一调就行了。我手里有几个方子,回头让人抄一份给你。”
秦铭的下颌角的肌肉绞了一下。
“多谢周市长的好意。”
秦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一层薄薄的霜。
“不过这方面,我和内人自有打算,不劳费心。”
“别这么大火气。”周扬摊了摊手。
“你想想,是不是火气太大了?中医讲肝郁化火、相火妄动,伤的是精血。你这个年纪,正当壮年,火气一收,身子一调,什么问题都没有。”
秦铭的手指在扶手上扣了一下,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很轻的声响。
他盯着周扬。
雨衣上的水渍把沙发布洇透了半边。
军靴上的泥浆在玄关的地砖上干了一层壳。
这个人半个小时前还站在石门澳的沙土路上,做完了他要做的事,回手把雨衣兜帽一拉,穿过海防林,穿过三岔口,穿过半座蕉城,走进了他秦铭的家门。
王颖没有拦。
她不是拦不住,是不想拦。
或者说,她判断过,拦了更麻烦。
“周扬。”秦铭把后背贴到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你今晚来,不是为了给我送偏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