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没有让他们往下想太久。


    “查汉隆，是为了防刀，不是为了逞能。”


    “但闽东自己的事，不能因为外面有人递材料，就全推给别人。人家能写，说明我们这里有缝。缝不补，风还会进来。”


    黄伟低头看着本子，笔尖在“本地黑灰企业”后面画了两道线。


    陈德水问：“市长，闽东这边本土企业怎么管？这两年我们招商快，园区快，港口也快。真要一项项掐，企业会有意见。”


    “有意见正常。”


    周扬转头看向他。


    “企业不是供起来的菩萨。外来的要守规矩，本地的也一样。以前有些地方护短，说这是本土企业，是自己人，能照顾就照顾。照顾到最后，工程款拖成烂账，工人讨薪堵门，村里山被挖了，干部还说情有可原。”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水凉了，压在胃里不舒服。


    “本土企业不等于本土功臣。外来企业也不等于天然祸害。谁能办实业，谁能交税，谁能给工人发工资，谁就有位置。谁借项目圈地，借公司放贷，借商会压人，该查就查。”


    林书田点头：“园区那边，我重新做一份企业分级表。税收、用工、环保、银行欠款、合同履约，全列进去。”


    “别做成摆设。”


    周扬把杯子放回桌上。


    “表不是贴墙上看的，是要拿来用的。好企业给便利，灰企业给整改期限，黑企业移交公安和司法。政府不能一边喊营商环境，一边让老实企业被地痞企业挤死。”


    鲍副处抬头：“那远征系呢？”


    屋里安了一下。


    这个问题迟早有人问。


    远征通讯、远征农业、海晟电源，闽东这两年能起势，离不开这几家公司。


    可也正因为离得近，钟建良那份材料才能咬住“资本过度介入地方治理”几个字。


    周扬看了鲍副处一眼。


    “远征也按这套来。”


    鲍副处怔了怔。


    “税、账、合同、贷款、捐款、政府补贴、土地手续，全查。远征如果有问题，不因为它是我引进的就跳过去。”


    黄伟皱眉：“市长，远征这时候被查，会不会影响园区复产？”


    “怕影响，就永远查不了。”


    周扬说：“企业跟政府之间，要有线。过去我们走得快，有些地方线画得不够清。现在出了事，正好重新画。该公开的公开，该隔离的隔离。政府不能替企业兜底，企业也不能替政府办行政。”


    他把手按在桌面上，指腹下的纸页有些潮。


    “你们记住，我们当官，先是为了自己活下去。别装圣人，没人真靠喝西北风干事业。可只为了自己，这个位子坐不长。还为了老百姓，为了这个国家。”


    这句话落得很直。


    没有口号腔，却让屋里几个人抬起头。


    周扬接着说：“发展有代价。修路要拆房，建港要占滩涂，办园区会改变一个县的饭碗。世上没有两头都占的好事。很多时候，摆在桌上的不是好和坏，是坏和更坏。我们能做的，是两害取轻，把伤口压到最小，把账摊开给人看。”


    他看向赵永刚：“技术线要说真话。”


    又看向鲍副处：“审计线要留真账。”


    再看黄伟和陈德水：“公安线要管住手。能用证据办的，不准图省事。拓容那边，群众有怨气，让他们讲。谁借灾闹事，按法办；谁只是骂几句，不要拿治安口子吓人。”


    黄伟应了一声：“我回去就布置。”


    “还有民生。”


    周扬的语速慢下来。


    “以后市政府上项目，先过三张表。第一张，钱从哪来。第二张，人往哪去。第三张，出了事谁负责。没有这三张表，别拿到我桌上。”


    林书田把这句话单独记了一行。


    周扬合上文件。


    “我要说的，基本就这些。没有问题，去做事。”


    屋里椅子挪动。


    没人急着走。


    小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明白，从今天开始，闽东的路子要变了。


    过去是周扬推着大家跑，跑赢了港口、园区、农业、电子。


    现在要边跑边回头看脚下，少一张表，少一个安置点，少一个公示栏，都能在未来某一天变成刀。


    昝素华收起本子，低声提醒：“下午四点，记者发布会。”


    周扬站起身，手扶了一下桌沿。


    “准备一份灾情通报，一份重建安排，一份资金公开办法。记者想问什么，让他们问。”


    黄伟有些不放心：“要不要提前筛问题？”


    “筛了就不是发布会，是念稿。”


    周扬拿起公文包，往门口走。


    “死人摆在那里，躲不过去。”


    ……


    下午三点四十。


    市政府一楼礼堂外，来了二十多家媒体。


    省报、省台、市台，还有几家沿海城市的报纸。


    记者背着包，拿着录音机和照相机，在走廊里低声交换消息。


    拓容伤亡太大，周扬台风夜救人的事又传得很广，这两件事扣在一起，谁都清楚今天不会是普通通报会。


    礼堂里没有横幅。


    主席台上摆着三块名牌。


    刘德厚居中，周扬在左，市委宣传部长在右。


    台下第一排坐着省调查组的人，徐向东也在，手边放着黑皮笔记本。


    四点整，发布会开始。


    宣传部长照稿通报灾情，讲到“经核实，拓容县因台风引发山洪、滑坡、房屋倒塌等灾害，共造成一百八十二人死亡”时，台下相机声响成一片。


    周扬坐在台上，没翻面前的稿子。


    他穿的还是上午那件深色夹克，伤口牵着，坐姿比平时更直。


    礼堂里开着风扇，旧吊扇转得慢，吹不散雨后留下的湿气。


    药味从他衬衣领口下冒出来，被纸张和木地板的气味压住。


    通报结束，宣传部长看向周扬。


    周扬把话筒往前挪了一寸。


    “先作说明，也作检讨。”


    一个省报记者举手。


    宣传部长点了他。


    “周市长，外界有说法，认为闽东这两年过于追求经济增速，忽略了少数民族地区和沿海渔民安置。您怎么看？”


    问题很尖。


    刘德厚看了周扬一眼，没有替他挡。


    周扬拿起话筒。


    “这个批评，我接受一部分。”


    台下安静下来。


    “闽东过去底子薄，财政自给能力差，港口、农业、电子园区这些项目，不做不行。没有产业，就没有税收，没有就业，也没有后续安置的钱。但经济项目推进快，民生旧账翻得慢，这也是事实。”


    他停了停，咳了一声，胸口压出闷疼。


    “以后市政府上项目，必须同步过三张表：资金来源、人员安置、责任清单。经济发展和民生安置不能分成两张皮。以前没做好的，现在补。”


    又一名记者站起来。


    “远征通讯、远征农业和市政府关系密切。有人质疑，闽东产业政策是在为远征系企业服务。您是否存在利益输送？”


    礼堂里有人抬头。


    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硬。


    周扬看着那名记者。


    “远征系企业的账，欢迎查。”


    他没有绕开。


    “远征在闽东投资，带来了资金、订单、技术和就业，也赚了钱。企业赚钱不丢人，丢人的是靠权力吃独食。市政府已经决定，远征系涉及政府合作的合同、贷款、土地、补贴、捐赠，全部纳入审计范围。”


    记者追问：“如果查出问题呢？”


    “按问题办。”


    周扬答得很短。


    “企业不因为贡献大就免查，干部也不因为项目成功就免责。”


    第三个记者来自市台，语气比前两人软些。


    “周市长，您在台风救援中受伤住院，今天提前回到岗位，是不是为了回应外界质疑？”


    周扬看了他一眼。


    “不是。”


    台下笔尖停了停。


    “我回来，是因为重建方案要定，账要封，安置点要落地。外界质疑，该回应就回应，但政府不能把时间全花在解释自己。”


    他说：“拓容今天还有人睡在学校教室里，还有老人等药，还有孩子没复课。这些事，比我住不住院重要。”


    礼堂后排，一个年轻记者举手。


    “周市长，您刚才承认失察。那您是否会引咎辞职？”


    这句话一出，宣传部长的手在桌下收了一下。


    刘德厚没有动。


    周扬看着台下那张年轻的脸。


    “如果组织认为我不适合继续担任闽东市长，我服从安排。”


    礼堂里静了几秒。


    “但在组织决定之前，我会把重建工作做下去。检讨不是把担子扔出去，也不是说几句难听话换同情。责任在纸上，也在现场。”


    徐向东坐在第一排，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发布会开了四十七分钟。


    周扬回答了十二个问题。


    没有推给前任，没有推给天气，也没有把所有话都说成成绩。


    问到秦铭时期档案缺页，他说正在查；问到韦正标选址问题，他说已经启动初核；问到远征五百万捐款，他说款项进公开基金，第一批用于板房、净水设备和学校安置点，三方看账，每日公示。


    最后，刘德厚接过话筒。


    “闽东市委、市政府欢迎监督。灾后重建不是台上一场发布会，后面怎么做，请大家盯着。”


    发布会结束，记者还围着台口追问。


    周扬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台边，等宣传部工作人员把资料发完，才拎起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