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第二天，闽东的天还没放晴。
市政府门房一早堆了半袋报纸，牛皮绳扎着，纸面有潮气，油墨味混着雨后的泥腥味往外冒。
值班老头拿小刀割开绳子，刚翻了两张，手就停住了。
省报头版偏下的位置，刊了一张照片。
“市长周扬：检讨不是把担子扔出去，责任在纸上，也在现场。”
门房老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把报纸折好，塞进腋下，拎着保温杯往楼里走。
这一天，闽东大街小巷，很多人都是从报纸上重新认识了这场发布会。
市台昨晚已经播过一遍。
画面不长，剪得也规矩。
灾情通报、周扬检讨、刘德厚表态、资金公示办法，一样没少。
可电视上的话，到了第二天的报纸上，分量又不一样了。
霞浦溪南镇码头边，几个渔民蹲在网箱边补绳。
台风刚过，海面还浑，泡沫贴着岸石打转。
陈守财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省报，报纸边角被海风吹得翻卷。
有人问：“陈社长，报上写啥？”
陈守财没念全，只把最要紧的几句挑出来。
“周市长说，旧账没翻出来，他有责任。远征捐的钱进公开基金，不经个人手。安置房的钱，每天贴出来。”
旁边一个瘦高渔民哼了一声：“报纸上都这么写。以前县里也贴过，贴三天就没了。”
陈守财抬头看他。
“以前有人给你们买深水网箱？以前台风来了，谁让技术员一户一户上船查锚绳？去年外地鱼贩压价，是谁拿钱把鱼收了？”
那人不吭声了。
网箱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把报纸抢过去，看了半天，指着照片说：“周市长这脸不对，真伤得不轻。”
“台风夜里从涵洞里抱孩子出来，能轻？”
陈守财把绳扣咬紧，手上使了劲：“人家要是躲病房里，谁也挑不出大毛病。偏偏出来认错。”
“认错有啥用，拓容死了那么多人。”
这句话落下，码头上安静了一会儿。
陈守财把绳头压进木桩缝里。
“死人不能白死。可活人也得往后过。周市长认不认错，咱们看得见。钱到不到安置点，咱们也看得见。要是哪天他也糊弄账，我第一个去市政府门口骂。”
他说完，把报纸叠起来塞进塑料袋。
“可现在，先把网箱修好。鱼还得养，饭还得吃。”
宁化下官村，山路边的食用菌大棚塌了几排。
雨布被风撕开，竹架歪着，几个村民拿铁丝重新绑。
村支书廖长根站在棚口，手里攥着从镇上带回来的报纸，读得很慢。
他识字不算多，遇到“封存备查”“专项审计”这类词，要停下来琢磨。
钱老汉坐在一旁的石头上，腿上搭着草帽。
“老廖，你别念那些官话。你就说，菌棚材料还发不发？”
“发。”
廖长根把报纸翻到本地版：“这里写着，远征农业的材料调拨不停，灾后重建和复产分开算。赵工下午还要来。”
钱老汉这才点头。
“那就行。别的我管不着。去年周市长让人把棚搭起来，我家第一次过年没借钱。谁能让地里长钱，我就信谁。”
旁边一个妇女接话：“拓容那边死了人，市长也该骂。”
钱老汉把草帽扣回头上。
“该骂。骂完让他干活。换个人上来，先查半年，再开会半年，菌种都烂了。”
话粗，理不粗。
村里人没多少高论。
他们分人，常常只分两种。
一种说话好听，事情落不到地。
一种脾气硬，账算得清，钱能到手，路能修，夜里不怕有人砸门。
周扬在闽东一年多，得罪的人不少，压过的人不少。
可港口开工、园区发工资、鱼苗进网箱、茶苗进山、菌棚进村，这些东西摆在那里。
南方的雨能冲掉泥脚印，冲不掉一个县一个县起变化的账。
福安县城，公安局食堂里也在议论。
几个民警端着搪瓷碗，围着一张桌子看报。
黄伟从门口进来，食堂里说话声收了些。
他没有训人，拿过一份报纸看了两眼，放回桌上。
“该吃饭吃饭。下午拓容安置点执勤名单，治安大队重新排。群众骂几句，别上手。有人借灾抢物资、堵救护车，再按规矩办。”
一个年轻民警问：“黄局，外面都说市长把责任揽太多了，会不会被上面拿住？”
黄伟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拿不拿，不是咱们说了算。”
他放下筷子，看向那年轻人。
“但你们记住，领导敢在电视上认错，下面人就别躲。拓容那边谁要是再敢吃救灾饭，别怪我翻脸。”
食堂里没人接话。
黄伟这几个月在市局说话越来越少，办人却越来越准。
程林那一套旧毛病被拔掉后，市局才算换了气。
眼下拓容伤亡把所有口子都拉到灯下，谁也不敢拿从前的习惯赌。
……
市政府三楼，昝素华把当天送来的报纸和简报分类摆在周扬桌上。
省报、省台摘编、市报评论、沿海几家晚报，还有几份从燕京传真过来的剪报。
标题五花八门。
有的写闽东敢于公开责任。
有的写地方发展不能忘记弱势群体。
也有一篇措辞很刺。
《高增长背后的暗账：闽东模式需冷静审视》
周扬坐在办公桌后，左肋下还垫着薄枕。
医务室医生刚来换过药，药水味没散。
他翻报纸时动作不快，每看完一份，就在页角折一下。
昝素华站在桌边。
“市长，舆情比预计好。省台昨晚播出后，热线里骂声不少，但更多是问安置点什么时候建、资金表在哪里看。溪南、宁化、古田几个地方，群众反应偏稳。”
周扬把那篇刺人的评论放到一边。
“骂声也整理。”
“已经让宣传部做日报。”
“不要只报好听的。”
周扬道：“骂得有道理的，单列。骂远征和政府关系不清的，也单列。”
昝素华点头：“远征五百万已经进账。第一批板房合同，审计、纪委、群众代表三方签字。今天下午能把采购清单贴到拓容县政府门口。”
“学校安置点呢？”
“净水设备已经从城南园区调了一批。还缺三十台，冯总从深城走货运，最快后天到。”
周扬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划了一道。
“告诉冯凌翔，别借捐款做广告。企业名字该出现就出现，别拉横幅，别印感谢牌。”
昝素华记下：“我会说。”
周扬翻到市报本地版。
上面刊了一小段采访。受访的是那个在医院门口提醒安置房的中年女人。
记者问她怎么看周扬提前回市政府。
女人说得很短。
“他答应了别忘安置房。我就看房。”
周扬在这行字上停了停，把报纸压平。
过了一会儿，他问：“拓容群众代表名单出来没有？”
“第一批二十七人。疍民九人，畲民十二人，教师、村医、老人代表各两人。”
昝素华道：“县里原本报了几个村干部，我拿掉了。换成受灾户自己推的人。”
“好。”
门被敲响。
林书田抱着一摞文件进来，头发被雨水打湿，鞋边全是泥。
“市长，城南园区复产名单出来了。第一批二十三家，电、水、危房排查都过了。还有七家想抢开工，我压了。”
周扬接过名单看。
“为什么压？”
“一家消防通道被临时仓库堵了，两家厂房屋顶有裂，四家拖欠工人工资。老板说台风后资金紧，想先开工再发。”
“不开。”
林书田松了口气。
“我也是这么回的。只是有两个老板说，市里现在正要稳增长，别拿小问题卡企业。”
周扬把名单放下。
“欠工资不是小问题。工人家里房子被淹，厂里再欠钱，这就是治安问题。让劳动局进园区，三天内把欠薪表拉出来。能补的补，补不了的，停产整顿。”
林书田应下，又把一份剪报放到桌上。
“这是华强北那边传真来的。远征通讯的经销商看了报道，问会不会影响供货。”
“冯凌翔怎么回？”
“他说闽东不倒，货不停。还说谁要趁机压价，明年新款不给代理。”
周扬看了他一眼。
“这话是他的风格。”
林书田忍了一下，没笑出来。
办公室里的气氛松了半寸，很快又被桌上的报纸压回去。
昝素华低声道：“市长，省调查组那边，徐向东要见你。还有，燕京的专项调研有消息了。”
周扬抬头。
“什么时候到？”
“还没定。但省里传话，调研组级别不低，不只看拓容，也看闽东这两年的产业政策、远征系资金边界、民族安置旧账。”
林书田的脸沉了下去。
“这是奔着定性来的。”
周扬没有评价。
窗外，市政府院子里有人往卡车上搬雨布。篷布拖过水泥地，声音发涩。
几名干部抱着账册从财政局方向过来，纸箱封条贴得很规矩。
“让他们看。”
周扬合上报纸：“闽东这张桌子，擦不干净的地方摆出来。能补的补，不能补的认。别怕人看。”
昝素华却没有马上走。
“还有一件事。”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传真纸，放到最上面。
纸上字不多，是市信访办转来的群众联名信复印件。
霞浦、宁化、古田三地，十几个合作社和村民代表按了手印。
内容很土，语句也不顺。
大意只有一条。
周市长有错就查，但别把闽东刚走起来的路掐断。
末尾那行字写得歪。
“我们穷怕了，也乱怕了。现在能过日子，请上级也看看。”
周扬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没人催。
他把那张纸折好，单独放进公文包内层。
“这东西不要往外发。”
昝素华问：“不上报？”
“上报。”周扬道：“但不宣传。群众不是给我站台的道具。”
昝素华低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