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有些硬。
许长明握着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他在闽东待得久，太清楚本地那些土地生意人是什么路数。
真让地块一下子放出去，明面上是招商，背后未必不会钻进几家拿地囤地的壳公司。
他抬头看向周扬。
周扬一直没说话，只翻着材料。
刑荣的方案有野心，也有准备。
拆迁户数、资金来源、道路管网、学校医院配套，甚至连商业区污水排放的接入点都写了。
不是拍脑袋的政绩工程。
但纸面上的账，和落地后的账，从来不是一回事。
刑荣放下钢笔。
“周书记，您的意见呢？”
桌边的人都停了动作。
新书记，新市长，第一次常委会。
闽东接下来怎么走，很多人都在等这一句话。
周扬将材料合上。
“城市要扩，商业要做，这个方向没有问题。”
刑荣眼镜后的神情没动。
周扬继续说：“但有几件事，先把规矩摆清楚。”
“市委管方向，管干部，管纪律。港区、科研所、冷链试点，这几条主线不能偏。涉及国有资产、土地出让、重大项目，程序必须经得起查。”
“市政府管执行。城市怎么扩，地块怎么出，招商怎么谈，刑市长牵头。只要不碰红线，市委不替市政府做具体审批，也不把手伸进项目里。”
许长明抬起头。
刑荣没有马上接话。
周扬把话说得很直。
这不是把市政府架空，反倒是把最容易出事的地方交了出去。
土地、规划、商业区改造，每一项都能做出成绩，也都容易背上问题。
刑荣若想大干，周扬给他位置。
但位置给了，账也得算清。
周扬看向刑荣。
“刑市长，闽东现在缺发展，也缺一座拿得出手的城区。你的方案可以推进。第一批地块出让前，规划、财政、审计、国土四家联审。资金来源、竞拍资格、最终受益人，提前核清。”
“谁想拿空壳公司来圈地，谁想借外资名义套监管仓周边的地，一律挡在门外。”
刑荣靠回椅背，手指压着报表边缘。
他来之前，省里有人提醒过他。
周扬在闽东根基深，市政府那头的人，多半听书记的。
这个人办事有自己的路数，习惯把大权抓在手里。
刑荣若想做出点东西，先得防着被架成空头市长。
可今天这一番话，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周扬没有给他套缰绳。
甚至连最敏感的土地出让，也只卡程序，不插具体项目。
刑荣抬起头。
“周书记，第一批地块，我争取在一个月内挂出来。”
“按程序走。”
“好。”
常委会开到中午一点。
散会后，刑荣没有去食堂。
他抱着材料回到市长办公室，让秘书通知建设局、规划局和国土局负责人下午开会。
办公室的门一关，里面很快传出翻图纸的声音。
秘书站在外头等了十几分钟，才见刑荣抬头。
“商业区一期的土地出让文件，重新核一遍。以前谁打过招呼，谁递过条子，全部附在材料后面。”
秘书问：“刑市长，远洋电器那个物流园申请，要不要一并拿来？”
刑荣停了停。
“远洋电器？”
“他们年前报的五十亩地，潘局长那边还在联审。对方这两天又催过两回。”
刑荣拿起桌上闽东港区规划图，看了眼监管仓附近那块用红笔圈出的地。
“谁批的？”
“还没批。周书记年前定过规矩，缺一张纸都不能盖章。”
刑荣将图纸放下。
“那就按规矩。别把招商做成替人跑手续。”
下午三点，市招商局。
潘学忠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土地出让文件，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进去。
文件是刑荣签的。
首批出让三块地，总面积一百八十亩，位置不在监管仓附近，也没碰港区核心区。
条件列得很细，竞买保证金、开发时限、容积率、配套建设，全写在纸上。
这份文件签得很快。
快得让潘学忠心里没底。
周扬升书记后，闽东的风向会怎么变，没人说得准。
刑荣一来就推商业区，周扬表面放权，私下有没有别的意思，也没人能看透。
他拿着文件，上了二楼。
周扬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昝素华坐在外间整理材料，见他进来，抬头问：“潘局长，有事？”
“找周书记汇报。”
“哪方面？”
潘学忠迟疑半秒。
“商业区土地出让。”
昝素华还没说话，里头传来周扬的声音。
“进来。”
潘学忠推门进去。
周扬站在窗前，窗外雨停了，楼下几株凤凰木还没发芽，枝条湿漉漉地横在灰白的天里。
“周书记，这是刑市长刚签的土地出让文件。我想请您看一眼。”
周扬没有回头。
“市政府的项目文件，找刑市长汇报。”
潘学忠站在原地。
“我担心，土地一次性放得太快，后面……”
“担心什么？”
“怕市场吃不下，也怕有些企业借机囤地。”
周扬转过身。
“那你该把担心写进招商局的审查意见，送到市政府去。不是拿着文件来问我，书记和市长到底谁说了算。”
潘学忠额头冒出汗。
“周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不重要。”
周扬走回桌边，将港区二期的进度表压好。
“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闽东不许有人两头跑。市政府分管的事，就找市政府。市委管的事，就找市委。谁想拿一句‘周书记怎么看’，去给自己留后路，谁就不适合坐现在的位置。”
潘学忠喉咙发干。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拿起文件。
“明白了。”
“去吧。”
门关上后，昝素华进来续水。
“潘局长这次，大概能记住。”
“记不住，就换个能记住的人。”
……
三月中旬，闽东的雨水总也收不干净。
电视台后楼二层的数据监控室，窗框边缘结着一圈潮痕。
几台老式针式打印机摆在长桌上，机身泛黄，齿轮咬着连续纸，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报表从出口一点点吐出来。
绿色横线，黑色数字，边角打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
陈志远站在机器旁，手里攥着一张刚拆下来的统计单，纸边压得发皱。
“二十三点七。”
负责收视监测的小郭盯着数据，报第二遍时，喉咙都有些发干。
“昨晚《迪迦奥特曼》第二集，闽东本地平均收视二十三点七。福省东南沿线落地网的回传数据，十七点四。华南几个合作城市的录像带订购量，今天上午又加了一万三千盒。”
屋里没人说话。
墙上挂着闽东电视台的节目表。
晚间六点半，本地新闻。
七点，天气预报。
七点零五分，动画片。
原本没人把这二十多分钟当回事。
电视台这些年靠的，是新闻栏目，是戏曲重播，是逢年过节拉来的几笔赞助。
广告部最常干的活，不是谈价格，而是追着本地厂商要预算。
很多企业一听电视台来人，先问一句能不能送几次播出，再问能不能用产品抵账。
现在，节目播了不到半个月。
周边三个省台同档期的数据，已经压在了桌上。
东海省少儿频道，九点八。
岭南省娱乐频道，十一点二。
南江省综合台，十点六。
闽东电视台，二十三点七。
陈志远将报表翻到背面，抬头问：“回传数据可靠吗？”
小郭赶紧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
“省广播电视监测中心昨晚传来的。华南那边的数字，是合作落地网的抽样，误差控制在两个点内。还有录像制品发行公司，他们的订货单在这儿。”
陈志远没去看订货单。
他盯着那行二十三点七，看了很久。
年前那场春晚，闽东出了名。
可名气这东西，热闹几天就散。
市里给电视台批了经费，引进奥特曼平成三部曲，又买下译制和发行版权，外头不少人都在看笑话。
有人说陈志远拿地方财政去哄孩子。
有人说一群穿皮套的人打怪兽，能撑起什么文化产业。
还有人说，闽东电视台连省台都算不上，买再好的节目，也只是替别人养市场。
现在，数字摆出来了。
孩子放学回家等着看。
年轻人跟着买录像带。
不少做玩具、生意、服装的老板，也开始往电视台打电话。
陈志远将报表折好，塞进文件夹。
“广告部的人呢？”
“都在会议室。”
“本地那几家企业也来了。”
小郭低声补了一句：“他们不只是来谈续约。有三家要求增加频次，还是按年前签的单价。”
陈志远停住脚。
年前签的合同，价格低得难看。
福兴食品、金海童车、宏发日化三家企业，最早赞助春晚，出了些钱，也出了部分物资。
那会儿闽东电视台缺预算，陈志远咬牙答应，给了他们寒假档的低价广告位。
合同本身没问题。
问题出在这些人看见节目火了，想拿旧价钱，把后面的黄金时段一并占下来。
“他们怎么说？”
“说是老朋友，闽东电视台不能翻脸不认人。还有人提了春晚赞助的旧账。”
陈志远嘴里发苦。
文化产业的账，他以前没算过。
做电视的人，习惯先求活。
广告商肯给钱，节目能播下去，已经算不错。
可周扬年前开会时说得很清楚，电视台不能一直抱着要饭碗。
版权、发行、广告、衍生品，要一笔笔拆开，算成能赚钱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