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陈志远听懂了七成。
今天看着报表,才把剩下三成补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昝素华先走进来,伞收在门边,鞋跟沾着雨水。
周扬跟在后面,深色夹克外罩着一件薄风衣,手里没有拿材料。
陈志远迎上去。
“周书记。”
周扬看了一眼打印机。
“数据出来了?”
“昨晚平均收视二十三点七,最高点出现在片尾预告,二十六点一。”
周扬接过报表,从第一行看到最后。
“样本有多少?”
“一万二千四百户,包含本市、沿海落地网和华南合作城市。”
“录像带呢?”
“首批十万盒,已经走了六万八千盒。鹏城那边追加两万,羊城和桂州也在问货。”
周扬将报表递回去。
“走,去开会。”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
福兴食品的老板许建山坐在最前面,四十多岁,肚子撑着衬衣,桌上放了一只黑色皮包。
金海童车来了副总,戴金边眼镜,手边摊着一份旧合同。
宏发日化的人最年轻,二十七八岁,话却最多。
陈志远进门时,几个人还在说笑。
看见周扬,屋里的动静停了。
许建山先站起来。
“周书记,早就想跟您汇报。电视台这回办得漂亮,我们几个做本地企业的,也跟着高兴。”
周扬坐到主位,没有接这句。
“合同带了吗?”
金海童车的副总把合同递过去。
“带了。我们今天过来,就是想把合作再往深处谈谈。”
周扬翻开合同。
福兴食品,寒假档十五秒广告,播出二十四次,总价八万四。
金海童车,二十次,总价六万。
宏发日化,十八次,总价五万七。
放在年前,这几个价钱不算低。
放在现在,连黄金时段一天的排期都买不下来。
宏发日化的年轻人清了清嗓子。
“周书记,我们是老合作伙伴。春晚那会儿,市里刚提文化产业,我们三家是第一批站出来支持的。现在节目有了热度,咱们总不能把老朋友撇在一边。”
“谁撇你们了?”周扬问。
年轻人顿了一下。
“我们的意思是,原合同后面再续一个月。价格照旧,播放频次可以适当增加。我们宏发新推了一款洗发水,正好适合这个档期。”
周扬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合同约定的二十四次,播完没有?”
“播了十二次。”
“剩下十二次,电视台会按合同播完。”
许建山靠着椅背,接过话。
“周书记,咱们不说合同那些死条文。企业做广告,图的是长久合作。福兴食品在闽东办厂十几年,每年纳税没少交。电视台往后要办活动、办节目,我们还能继续出钱出力。”
“所以呢?”
“所以价格别一下抬得太高。”许建山手掌压在桌面上:“大家都是闽东人,肥水没必要往外流。”
陈志远坐在旁边,眉头压着。
这话他听过太多次。
闽东人,老关系,互相帮忙。
听着亲热,落到合同上,常常就是一句再便宜点。
电视台缺钱时,这些人能把你当兄弟;电视台有了收视率,他们又想把兄弟两个字,折算成排期和折扣。
会议室门被推开。
昝素华抱着一叠新材料进来,放到周扬面前。
周扬抽出最上面一张。
那是收视率对比图。
红线从寒假档第一天开始往上走,越过周边三家省台的曲线,最后停在二十三点七的位置。
下方还有一张覆盖图,闽东电视台通过沿海有线网和录像发行渠道,已经进入华南十多个城市。
周扬把图表放到桌子中央。
“你们先看看。”
许建山低头。
金海童车的副总扶了扶眼镜。
宏发日化那个年轻人翻得很快,翻到第二页时,手指停住了。
“华南覆盖,这么快?”
“不是一天打通的。”陈志远说:“春晚以后,合作方主动找上门。录像发行、落地播放、节目联播,合同都在走。”
许建山抬头。
“可闽东电视台,说到底还是地方台。广告价格往省台黄金档靠,外面的企业未必认。”
周扬看着他。
“你们认不认,不重要。”
许建山脸上的笑没收住,卡在那里。
周扬继续说:“你们年前签的合同,电视台照履行,一次不少。合同之外的新增时段,从今天起全部停止续签。”
“周书记,这就不合适了吧?”
金海童车副总开口:“我们不是不愿意加钱,只是上浮太多,企业也有压力。”
“广告部的新报价单,按省台同类黄金档标准上浮百分之三十。”
这话落下,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宏发日化的年轻人先忍不住。
“上浮百分之三十?周书记,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把人往外赶。”
“做生意,货值多少,价钱就多少。”
周扬将图表往前推了半寸。
“闽东电视台以前收视低,你们用低价买时段,是市场行为。现在覆盖面变了,观众变了,广告价值变了,还想拿以前的价格占后面的资源,世上没有这个算法。”
许建山的手掌从桌面上抬起来,又落回去。
“我们出了钱,出了力,到头来还不如外省企业?”
“合同里有写优待条款吗?”
许建山没说话。
“没有。”周扬替他答了:“闽东欢迎本地企业,也欢迎外地企业。谁的报价合规,谁的产品过关,谁就拿广告位。电视台不是谁家的账房,更不是拿公共资源还私人人情的地方。”
陈志远抬头,看向周扬。
这句话,把他这些天压着的犹豫全扫开了。
许建山脸上那层客气话终于挂不住。
“那我们这几家,今天过来算什么?”
“算通知。”
周扬说:“从明天起,闽东电视台寒假档、晚间黄金档、儿童栏目冠名权,全部面向全国公开招标。你们三家,不进入首轮定向谈判名单。”
宏发日化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椅子腿擦过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周书记,您这是把本地企业往外推。”
“本地企业要做大,靠的是产品,不是守着低价广告位过日子。”
周扬抬眼。
“门在那边。”
年轻人脸涨得发红,拿起文件就走。
金海童车副总坐了片刻,也收起合同。
许建山最后起身,皮包提到手里,却没急着离开。
“周书记,市场上的风浪,不是谁都接得住。”
周扬没有抬头。
“那是电视台该考虑的事,不劳许总费心。”
门关上。
陈志远坐在原处,半天没有动。
窗外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走廊里有人推着设备车经过,轮子压过接缝,咯噔响了两下。
周扬将新报价单拿起来。
上面还是广告部昨晚赶出来的初稿,字迹不够整齐,几个栏目的价格也没拉开。
“陈台长。”
“在。”
“报价单重做。”
“按您刚才说的标准?”
“黄金档上浮百分之三十,儿童栏目拆成冠名、贴片、片尾鸣谢三种。录像制品里插播的广告另算,不和电视时段捆在一起。”
陈志远拿起笔,记得很快。
“玩具、食品、日化、文具,分行业设准入。产品资质不全的,不谈。药品和保健品广告,先报审。”
“还有一件事。”周扬说:“别只盯着广告费。”
陈志远停笔。
“奥特曼的热度能持续多久,谁都说不准。趁现在,把闽东本地的美术厂、玩具厂、制衣厂拉进来。授权能做的做授权,不能做的,找自己的节目和形象。电视台要有自己的版权库。”
陈志远喉结动了一下。
这才是周扬真正要的东西。
不是靠一部引进剧赚一笔快钱。
是借着这股热度,把电视台从一个只会播节目的单位,推到一条能自己造内容、卖内容的路上。
下午四点,闽东电视台公开招标的消息传了出去。
先是省城两家广告公司打来电话。
随后,鹏城一家玩具集团、羊城一家饮料企业、桂州一家食品厂,也通过传真机发来了询价函。
傍晚五点二十,广告部的传真机吐出第七份意向书。
陈志远站在机器旁,纸张还带着温热。
他看见最下方的落款,手停了停。
“华南童乐集团。”
这家企业,去年在全国少儿玩具市场排进了前五。
陈志远拿着传真,快步往楼上跑。
……
华南童乐集团的传真送到市委时,天已经擦黑。
周扬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闽东电视台刚送来的收视统计、录像带订货单和广告询价函。
窗外的天色沉下来,楼下自行车铃声响了几回,机关食堂飘过来的饭菜味被潮湿的风吹散在走廊里。
陈志远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捏着那份传真。
“童乐集团愿意谈冠名。”他说:“他们不只是想投《迪迦奥特曼》,还想要后续节目排期。”
周扬抬起头。
“后续节目?”
“对方问,闽东电视台手里还有没有同类内容。”
陈志远苦笑了一下:“我没敢把话说满,只说市里正在研究。”
周扬把手里的订货单放下,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原本挂着一张闽东市城区图,红蓝两色的标记密密麻麻,有港区二期的施工节点,有商业区首批出让地块,也有电视台和文化厂的分布位置。
他拿起粉笔,在地图旁边那块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内容入口。
陈志远看着他。
周扬又往下写。
译制加工。
频道播出。
广告销售。
录像发行。
衍生授权。
几条线被粉笔拉起来,最终又回到最上面的“内容入口”。
周扬放下粉笔,拍掉指尖上的白灰。
“电视台以前靠什么活?”
陈志远想了想。
“财政拨款,广告赞助,还有一些节目制作费。”
“靠别人赏饭吃。”周扬说:“财政给一点,企业给一点,节目勉强播下去。收视率不好,就继续降价卖时段。广告越卖越便宜,节目越没钱做,最后谁也不愿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