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没有反驳。
这就是地方电视台最常见的日子。
不少台里领导开会时，嘴上说着改革，真到了做预算，还是盯着财政那笔拨款。
栏目做得差，找不到好内容，就去重播老电视剧，或者把一档节目剪成三段，一周播三回。
没人不知道观众会跑。
可要买版权，要请译制团队，要做发行渠道，哪一样都要钱。
地方台手里那点家底，连维持设备更新都费劲，更别说往前走。
周扬指着黑板上的第一条线。
“内容，是入口。”
他又指向最后两条。
“广告和授权，是回款。”
“节目不是播完就没了。好的内容能带观众，观众带广告，广告带现金流。录像带能卖，玩具能卖，服装能卖，后面连我们自己的动画、自己的节目，也能借这条渠道卖出去。”
陈志远盯着黑板，慢慢坐了下来。
“周书记，您的意思是，把闽东电视台做成专门播海外影视、动漫的频道？”
“不是专门。”
周扬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
“是综合平台。”
“新闻要有，本地栏目要有，农业科教也要有。但晚间和少儿时段，要抓在自己手里。别人不敢买的版权，我们买。别人嫌麻烦的译制，我们做。别人把电视当宣传栏，闽东要把它做成一门产业。”
陈志远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收视统计。
“对标省城卫视？”
“省城卫视的路子太重。”
周扬说：“他们有省里的资源，有覆盖网，有一整套老班底。闽东现在去和他们拼新闻、拼综艺、拼传统栏目，拼不过。”
“那您想对标谁？”
“星空卫视。”
陈志远手里的纸停住了。
这几年，南方沿海不少年轻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节目新，节奏快，港台剧、海外电影、音乐节目轮番上，和内地许多电视台一板一眼的节目表完全不同。
可那是背靠大资本的卫视。
闽东电视台，连省级台都算不上。
陈志远苦笑道：“周书记，星空卫视背后有多少钱，咱们手里又有多少钱？他们买一部热门剧，可能比咱们台里一年节目预算还高。”
“所以我们不从最贵的抢。”
周扬抽出一张空白纸，拿钢笔写下几行字。
日韩动画。
欧洲少儿剧。
北美家庭剧。
东南亚电视剧。
纪录片。
“市场不是只有最热门的那几部。”
他说：“热门内容贵，是因为所有人都盯着。可海外影视库里，真正能引进、能改编、能播出的内容，远比国内现在看到的多。”
“先从三类下手。第一，已经在海外播出多年、版权价格合理、题材成熟的作品。第二，能带动少儿消费品和录像发行的作品。第三，能提高频道调性的纪录片和家庭剧。”
陈志远越听，眉头却压得越紧。
“方向我明白，可有三道坎绕不过去。”
“说。”
“第一是外汇额度。海外版权不是拿人民币就能买，合同、结算、代理费，很多都要走外汇。市电视台账户上那点外汇，连买两部热门剧都勉强。”
“第二是审批。海外剧引进不是买回来就能播，尤其是动漫。广电那边卡得严，省里也会看比例。”
“第三，是汉化团队。现在闽东电视台只有两个配音演员，翻译更是临时从师专借人。真拿下几十部片子，翻译、审校、配音、剪辑、字幕，一个环节掉链子，播出来就是笑话。”
陈志远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这不是泼冷水。
他这些天尝到了收视率起来的甜头，更清楚这条路不是靠一句“做文化产业”就能走通。
电视台要真往海外内容上扎，牵动的不是一个栏目组，而是外汇、审批、人才、版权、发行和广告市场。
周扬点了点头。
“这三件事，确实都是死穴。”
陈志远看着他，没想到周扬承认得这么干脆。
周扬把黑板上“译制加工”四个字圈了起来。
“外汇额度，市里去协调。汉化团队，不能靠电视台自己慢慢养。去省城、燕京、沪上找人，译制厂退休的、电影学院出来的、外语院校的，都可以谈。”
“至于审批。”
周扬停了一下。
“先看他们想怎么卡。”
……
第二天上午，闽东电视台送来的文件摆到了周扬桌上。
文件来自闽州市广电局。
标题写得很规矩。
《关于进一步加强地方电视台节目导向管理工作的指导意见》。
第一条，要求闽东电视台合理调整海外动漫、海外影视剧播出比例。
第二条，要求增加农业科技、法治宣传、传统文化等节目比重。
第三条，要求对已购海外节目重新开展内容审查和节目编排评估。
第四条，建议闽东电视台暂停新的海外版权采购计划，待省级主管部门评估后再行研究。
陈志远坐在沙发边，脸色很难看。
“这不是指导意见。”
周扬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闽州市广电局的红章。
“那是什么？”
“是让咱们自己把刀递出去。”
陈志远压着声音：“他们不敢直接说不准播，就拿导向、比例、审查压下来。真按这份意见办，《迪迦》一周最多播两集，后面所有海外节目全得停。”
昝素华站在一旁，翻着随文附来的材料。
“闽州市广电局还要求电视台三日内提交整改方案。”
“谁送来的？”周扬问。
“上午十点，广电局一名副处长亲自送到电视台。”陈志远说：“他还在台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地方台搞节目创新可以，但不能为了收视率，把方向搞偏。”
周扬没有说话。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手指压着那枚鲜红的公章。
省城卫视这几年一直是全省电视资源的中心。
好节目优先给他们，广告资源优先向他们倾斜，连省里大型活动的直播权，也大多落在他们手里。
闽东春晚爆了一次，原本只是地方新闻里的小热闹。
可《迪迦奥特曼》的收视起来后，事情就变了。
华南落地网开始谈合作，录像带开始卖到省外，广告商也从本地小厂变成了全国企业。
闽东电视台一旦真把少儿和海外影视内容做起来，抢走的不是一点广告费，而是一整批年轻观众。
省城那边坐不住，很正常。
真正让周扬在意的，是这份文件的口气。
闽州市广电局没有明确引用哪一条上级规定，也没有指出闽东电视台哪一期节目具体违规。
整份文件像一张网，字字都讲原则，落下来却只盯着一件事。
让闽东把路收回去。
陈志远忍了半天，还是开口。
“要不我先去省里解释？把收视数据、节目审查表、观众来信都带上。咱们态度放低一点，至少把已经买下来的片子保住。”
周扬抬起眼。
“你去省里，找谁解释？”
“找广电局领导。”
“他要是愿意听，就不会先发这份意见。”
陈志远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周扬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几辆自行车停在雨后的树影里，车把上还挂着干部们带来的公文包。
远处传来施工机械的低沉响声，商业区东扩工程已经开始清理旧厂房，港区方向的货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城市边缘。
闽东现在每往前走一步，都会有人想把它往回拽。
有的是为了利益。
有的是怕失去位置。
还有的是因为他们从没想过，一个地方台也能把生意做成这样。
周扬转过身。
“昝素华。”
“在。”
“订今天下午去省城的车。通知陈部长，把电视台近三个月所有节目审查记录、收视统计、广告合同、录像发行凭证、版权购买合同整理出来。”
陈志远愣住。
“周书记，您要去省里？”
“不是去省里。”
周扬看着那份指导意见。
“去燕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