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闽东市公安局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
蔡文才专案组的办公室里,地图从墙上铺到了桌上。
闽东、粤东、粤西几地的公路、港口、货运场、渔船停泊点,全被红蓝铅笔圈得密密麻麻。
电话从早响到晚,传真机吐出的纸一张接一张,热得带着墨味。
没人敢把周扬那道死命令当耳旁风。
十二天。
抓蔡文才,查黄伟牺牲案的泄密源头。
两个结果,一个都不能少。
赵卫东已经三天没回家,脸上的胡茬冒了一层,眼睛里全是红丝。
他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刚传来的协查通报,声音沙哑。
“粤东那边又摸空了。”
刑侦支队的人围在桌旁,没人接话。
“人呢?”林建雄问。
“住处是假的,身份证也是假的。那边按线索赶过去的时候,屋里只剩一台坏传呼机、两只空啤酒瓶,还有半锅没倒干净的面汤。”
林建雄接过通报,扫了几眼。
“房东问了吗?”
“问了。说租房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讲南边口音,手上有块烫伤疤。每月现金交租,从不拖欠。房东还说,他白天基本不出门,晚上十一点以后才活动。”
“隔壁住户呢?”
“一个去外地跑运输了,一个老太太耳朵背,什么都没听见。”
赵卫东把通报拍在桌上,杯里的冷茶溅出几滴。
“这帮人跟耗子一样,洞挖得太多。我们追到粤东,他就往粤西跑;粤西那边一动,他又像是进了海。”
林建雄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蔡文才不是一个人。他手底下跑腿的、送货的、看船的、负责接头的,抓了一批,总能撬开一个。”
赵卫东扯了扯嘴角。
“撬开?你去审审看。抓到的都是最外层,连蔡文才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他们只知道拿传呼机等号码,等到号码就去指定地点,把东西从一辆车搬到另一辆车。问上家,上家不知道;问下家,下家更不知道。”
“那就查车。”
“车也换。假牌、套牌、报废车翻新,沿路还挂着好几家正规的货运公司。人家拿出来的手续比咱们的案卷都齐。”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窗外有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港区方向的天空压得很低。
楼下不断有警车进出,发动机声、脚步声、呼喊声混成一片。
一名年轻民警抱着文件夹冲进来。
“赵支,粤西那边回电话了。他们在海丰县扣了一辆冷链车,车厢夹层里发现了残留物,检验结果出来了,是冰毒。”
赵卫东猛地直起身。
“司机呢?”
“跑了。车是在县道边发现的,轮胎爆了,司机弃车进了甘蔗地。当地刑警和边防正在搜。”
林建雄马上问:“车辆从哪来的?”
“挂的是云州牌照,车架号被磨过,发动机编号倒是还在。初步查到,车是半年前从绵阳一家二手运输公司转出去的,中间过了三次手。”
赵卫东抓起外套。
“通知粤西那边,现场不要急着拖车。夹层怎么改的、冷机什么时候停过、车里还有没有别的残留,全部保留。派两个人过去,带咱们的痕检员。”
“是!”
林建雄叫住他。
“赵卫东。”
赵卫东回头。
“这辆车要是真从云州一路跑下来,沿途不可能只停一次。查它最近三个月的过路记录、维修记录、加油票。别只盯着司机跑去哪儿了,查清楚这辆车给谁送过货,在哪些地方卸过货。”
赵卫东点头,脸色稍缓。
“明白。”
他刚走两步,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负责内审的警员接起电话,听了片刻,脸色一点点变白。
“于局,是省厅督察处。”
于长海刚从外面进来,衣服肩头沾着雨水。
他停在门口,伸手接过电话。
“我是于长海。”
电话另一头说了很久。
于长海的眉头越压越低,最后只答了一句:“知道了,材料下午之前送过去。”
他挂断电话,办公室里的人都看着他。
“省厅督察处要求我们补充黄伟牺牲案行动前后二十四小时的内部通讯记录,包括值班室、缉毒支队、指挥中心、港务联络组、边防协调员。”
林建雄皱眉。
“这已经是第二次调了。再翻下去,专案组的行动节奏要被拖慢。”
于长海把电话放回原处,声音不高。
“周书记的意思。”
林建雄没再说话。
他清楚,这不是简单复核。周扬把内部审查单列出来,就是不信那场行动里所有人的嘴。
市局里已经有人开始不安。
有人担心自己当天的行程说不清,有人怕过去和企业的正常接触被翻出来,也有人觉得黄伟牺牲已经过去,继续查下去只会让队伍人心散掉。
可没人敢公开说。
周扬给的十二天,只剩下八天。
……
天刚亮,市委大院的梧桐叶还挂着夜里的潮气,周扬的车已经停在办公楼前。
他没让司机等,自己拎着皮包上楼。
秘书室的门刚开,昝素华抱着一摞文件从里面出来,头发挽得一丝不乱,眼下却压着淡淡的青影。
她昨晚盯着港区联勤材料改到一点多,早上六点半又赶回来整理当天行程。
见周扬到了,她先把最上面的几份文件递过去。
“周书记,这是今天要批的。财政那边送来的港区二期拨款申请,建设局报来的白鹭湾外围道路验收意见,电视台暑期档广告位调整方案,还有商业区东扩项目的临时用地申请。”
周扬接过文件,没有立刻进办公室,站在走廊窗边翻了两页。
“港区二期的施工款,按节点拨。”
昝素华点头:“施工单位已经提交了监理签字和材料进场记录,项目办也复核过。”
“谁复核的?”
“项目办副主任韩少波,建设局派了人一起去的现场。”
周扬抬头:“韩少波上个月刚从工程科调过去?”
“对。”
“让他把复核报告重新写一遍。”
昝素华愣了愣:“哪一部分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
周扬将文件夹合上:“报告里只写完成了多少工程量,没写雨季施工的风险。地下管网埋深、基坑排水、临时用电、夜班工人的防护,这些都没有。”
他顿了顿。
“钱可以拨,现场不能糊弄。”
昝素华立刻在本子上记下:“我让项目办补材料。”
“不是补材料。”周扬道:“让韩少波下午跟我去现场。他自己写的东西,自己讲。”
说完,他才推门进办公室。
桌上的报纸已经摆好,《闽东日报》《省经济参考》《海峡商讯》,最上面还有一份从燕京寄来的行业内参。
周扬坐下,先看报纸,再批文件。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爬过楼前的台阶,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和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九点半,市建设局局长带着两个人进来汇报白鹭湾道路整改。
周扬听完,问得不多。
“旧港区那段公共道路,围挡拆了没有?”
建设局局长回答:“拆了一部分,剩下的施工方说要保留三天,方便大型设备进场。”
“三天之后呢?”
“保证拆完。”
周扬把笔放下。
“保证这两个字,拿不到现场当材料用。今天下午我去看。没拆,就别说什么大型设备,直接停。”
建设局局长脸上有些挂不住:“周书记,白鹭湾项目工期本来就紧,设备进出受影响,施工单位那边——”
“施工单位有施工单位的难处,老百姓走路也有老百姓的难处。”
周扬看着他:“那条路原本是附近渔民去码头的路,围起来以后,老人要绕二十分钟。项目是为了让城市往前走,不是把人逼到围挡外头去。”
局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明白,我马上安排。”
“还有,临时便道铺碎石可以,晚上必须有照明,雨天要防滑。别等人摔了,再说施工期情况复杂。”
几个人离开后,昝素华端着热水进来。
“周书记,您今天下午原定去港区二期、白鹭湾、电视台译制中心。要是每个地方都看,回来可能得很晚。”
周扬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那就晚点回来。”
“市局那边上午送来一份请示。”
“放着。”
昝素华没有多问,把那份文件压到最下面。
近些天,市委大院里的人都觉得有些奇怪。
黄伟牺牲后,闽东的气氛一直绷着。
市公安局那边灯亮到深夜,港区巡查车一批接着一批出动,几个重点工程的安保方案也反复修改。
可周扬这个市委书记,表面上却像忽然闲了下来。
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看报表,批文件,听项目汇报。
下午就往工地跑。
港区二期、白鹭湾、商业区东扩、电视台译制中心、冷链园区配套道路、老城区排水改造,他几乎隔两天就要去一处。
有时带着建设局和项目办的人,有时只带昝素华和司机。
他不问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大事,也很少在会上发火。
大部分时候,他站在施工现场,问的是最琐碎的东西。
安全绳有没有磨损。
脚手架上的跳板固定了没有。
塔吊吊装时,下面为什么还有人来回走。
水泥堆放区有没有盖防雨布。
工人的安全帽是不是每个人都戴了。
有干部私下议论,说周书记最近把心思全放在项目上,连市局的案情汇报都压到了后面。
这话传到刑荣耳朵里时,他没有评价,只是把茶杯往桌上放重了一点。
“少猜领导在想什么。”
方明站在一旁,小心问道:“可市里不少人都在说,周书记是不是打算把重点放回经济建设?”
刑荣抬起眼。
“经济建设就不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把你的嘴管好。”
刑荣说:“白鹭湾、港区二期、商业区东扩,哪一个砸了,最后都得市政府去收拾。周书记去工地看一看,有什么不对?”
方明低头:“明白。”
刑荣没有再说话。
他望着桌上那份公安局近期工作简报,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周扬越是照常上下班,越让人摸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