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港区二期施工现场。
海风卷着细沙扑上来，吹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吊机正把一捆钢筋送往堤岸，钢索绷得笔直，下面几名工人隔着警戒线抬头看着，不敢靠近。
周扬下车时，工地负责人胡建民一路小跑迎上来。
“周书记，您怎么今天过来了？我们正准备去市委汇报施工进度。”
周扬戴上安全帽，扣紧下颌带。
“汇报留着下午讲。先看现场。”
胡建民跟在旁边，额头上出了汗。
“港区二期目前进度正常，北侧泊位基础已经完成百分之六十七，冷链配套仓库主体也开始浇筑，施工人员一共一千二百多人，材料供应——”
周扬抬手打断他。
“那边那个工人，为什么没戴安全帽？”
胡建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靠近堤坝的一片钢筋网旁，站着个五十多岁的工人，头发被汗水打湿，正弯腰给钢筋接口绑铁丝。他的安全帽放在脚边，帽檐上全是泥。
胡建民脸色一变，立刻招手。
“老吴！安全帽呢！”
那工人直起腰，显得有点局促，赶紧去拿帽子。
“戴上。”周扬走过去。
老吴把帽子扣到头上，低声道：“周书记，刚才帽带断了，我寻思着绑完这一截就去换。”
周扬伸手捏了捏帽带，塑料扣已经裂开了一半。
“这帽子不能用了。”
老吴连忙说：“还能戴，没事。”
“出事的时候，它不会跟你商量有没有事。”
周扬朝不远处的安全员看过去：“给他换新的。”
安全员赶紧跑过来。
周扬没有离开，弯下腰，看了眼地上的钢筋绑扎。
老吴年纪大，手背上青筋很粗，虎口磨出了一层硬茧。
他刚才一直弓着腰，站起来时右腿明显不太利索，膝盖抻直得很慢。
周扬问：“腿怎么了？”
“前年在别的工地摔过一次，没断，就是落了点毛病。”
“每天干多久？”
“早上七点到中午十一点半，下午一点半到六点。有时候赶进度，晚上再加几个钟头。”
胡建民连忙补充：“周书记，工地加班都是按规定来的，夜班有补贴，工人自愿——”
周扬看了他一眼。
胡建民立刻闭嘴。
老吴摆摆手：“我没事，还能干。家里两个孩子，一个刚上中专，一个在外地学修车，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新安全帽拿来了。
周扬接过帽子，亲手替老吴调整好帽带。
“下午别绑这一片了，去做地面材料分拣。”
老吴有些急：“周书记，我干得动。”
“你能干，不代表非得一直弯着腰干。”
周扬说道：“工地不是靠一个人硬扛出来的。人累垮了，活也没人替你干。”
老吴张了张嘴，没再争。
周扬站起身，目光落在那片密密麻麻的钢筋网格上。
他从旁边拿起一卷铁丝，又拿过钳子，蹲下去，熟练地拧紧一个松开的接口。
周围安静了一瞬。
胡建民愣在原地。
“这里松了。绑扎别只图快，浇筑的时候一冲，钢筋跑位，后面返工更麻烦。”
年轻工人接过钳子，连忙点头：“知道了，周书记。”
周扬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胡建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道：“周书记，这种活让工人来就行，您可别——”
“我就是顺手。”
周扬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胡总。”
“您说。”
“工地上五十岁以上的工人有多少？”
胡建民犹豫了一下：“大概一百来个。”
“做高空、深基坑、夜间吊装的，一个都别安排。”
“这……”
“缺人就招。港区二期不是一天两天的活，别为了赶几天工期，把人往危险地方塞。”
胡建民擦了擦额头。
“好，我马上调整。”
周扬沿着临时便道继续往前走，鞋底踩过湿泥，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远处有人正在抬一块模板，四个人抬得吃力，木板边缘磨得发白。
周扬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去，伸手托住最外侧一角。
领头的工人吓了一跳。
“周书记，这可使不得。”
“往左挪半步。”周扬说。
几个人下意识照做。
模板很沉，周扬右肩压住木板边缘，手臂绷紧，脚下踩稳。
等模板被送到指定位置，他才松开手。
工人赶紧放下工具，手足无措地站着。
“书记，您这……我们哪受得起。”
周扬活动了一下手腕。
“受得起。你们在这儿干活，我搭把手，没什么受不起的。”
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笑道：“周书记，俺也去——”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顿住，连忙改口：“俺也去拿水来。”
周扬看了他一眼。
年轻工人脸一红，转身就跑。
旁边的人都笑了，却没人笑得太大声。
老吴坐在阴凉处，手里拿着新安全帽，望着周扬往远处走的背影，过了半晌才低声道：“这位周书记，和电视里不一样。”
一个工友问：“哪儿不一样？”
老吴抬手摸了摸帽带。
“电视里的领导，走一圈，拍拍照，说几句好听话就走。这个人看的是哪根铁丝没绑紧，哪个人帽子坏了，谁腿脚不利索。”
年轻工人端着水跑回来，听见这话，插了一句。
“我听说周书记最近天天跑工地，市里人都说他挺闲。”
老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闲不闲我不知道。”
他望着港区深处不断起落的吊机，声音不高。
“但他今天帮我抬了块板。”
……
夜里九点多，周扬换下常服，穿了件洗得很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装，独自从市委大院后门走了出来。
司机想跟，被他摆手留在了院里。
闽东这两年变得很快。
以前一到晚上，街上除了晚归的自行车铃和沿街小店的卷闸门声，没多少人影。
如今沿江路两边的招牌一盏接一盏亮着，录像厅门口挂着新海报，音像店外放着港台流行歌，卖衣服的小摊把牛仔裤、短夹克和花里胡哨的发夹挂满架子。
夜市从旧粮站旁边一路摆到公交总站，炒粉、海鲜排档、麻辣烫、烤串、糖水铺子挤在一起，油锅一响，人声就跟着翻起来。
周扬沿着人流往里走。
路边几个年轻人围着一辆摩托车看，车把上挂着头盔，后座坐着个穿牛仔外套的姑娘，手里捧着一杯冰饮。
几个刚下夜班的工人蹲在塑料凳上吃炒面，袖口卷到手肘，聊着哪家工厂又在招人。
还有两对学生模样的小情侣，从卖磁带的摊子前慢慢走过去，男孩压低声音讲笑话，女孩笑得直捂嘴。
他们很少有人看晚间新闻。
就算看了，也未必会把电视里坐在会议桌前、穿着白衬衫讲话的市委书记，同眼前这个独自逛夜市的中年男人联系在一起。
周扬个子高，肩背挺得很直，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
他和周围那些穿夹克、喇叭裤、运动鞋的年轻人隔着一层年代感，路过的人会多瞧一眼，却没人上来打招呼。
他不在意这些目光。
夜市入口处有家东北烧烤，门脸不大，红底白字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暗，上面写着“老王东北烧烤”。
门口支着三架烤炉，铁签平码在炭火上，肉油滴下去，火苗窜起半尺高，烤羊肉、鸡架和辣椒面的味道混在一起，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周扬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走进去，在最靠边的一张折叠桌旁坐下。
桌面擦得不算干净，边缘还有一圈没褪掉的油渍。
桌上放着塑料调料盒，辣椒面结了小团，孜然粒撒得到处都是。
一个十七八岁的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嘴里嚼着口香糖。
“吃点什么？”
“羊肉串十串，牛肉串五串，烤鸡架一份，烤茄子一份，再来两瓶啤酒。”
服务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瓶？”
“嗯。”
“您一个人喝？”
周扬看着她：“菜单上不让一个人点两瓶？”
小姑娘被问得一愣，赶紧摆手：“不是，我就是随口问问。您稍等，马上给您上。”
周扬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后厨跑，声音喊得很亮：“羊肉十串，牛肉五串，鸡架一份，茄子一份，两瓶啤酒——”
店里生意不错，六张桌子坐了五桌。
靠墙的一桌是几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桌上摆着啤酒瓶和烤生蚝，正聊着白鹭湾那边新开的舞厅。
另一桌坐着三名港区工人，衣服上还沾着水泥灰，吃得很快，显然是赶着回宿舍。
最里面有一家三口，小孩把烤馒头片掰成碎块，蘸着甜辣酱往嘴里塞。
老板在烤炉前忙活。
男人四十多岁，个头不高，脸膛发红，头发剃得很短。
他左手抓着一大把肉串翻面，右手拿着刷子往上刷油，动作很利索。
烤炉边放着一箱冻货，纸箱上印着北方一家肉联厂的名字。
周扬看了一阵，等服务员把啤酒和一盘拍黄瓜端上来，才朝老板招了招手。
“老板。”
那男人没抬头。
周扬又叫了一声：“老板，过来坐两分钟。”
老板这才回头，目光在周扬脸上停了一下，眉头皱得很紧。
“有事？”
“没什么大事。”
周扬拿起啤酒瓶，自己倒了一杯：“头一回来，闻着味道不错。你这店开多久了？”
老板把肉串往炉子上压了压，火苗舔过铁签，发出滋啦一声。
“快两年。”
“生意看着不错。”
“凑合。”
周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啤酒刚从冰柜里拿出来，凉气顺着喉咙往下走，压住了夜市里的燥热。
“房租贵不贵？”
老板的手顿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聊聊。”
周扬说道：“这边人流挺旺，夜市又起来了。你这位置，租金应该涨得快。”
老板没接话，低头翻着烤串。
周扬看着他，又问：“肉是从北边进的，还是本地采购？”
“有区别吗？”
“当然有。”
周扬说：“北边冻肉走冷链过来，成本高，损耗也高。你这里卖得不算贵，一晚上做这么多桌，利润未必有看着那么厚。”
旁边那桌港区工人听见这话，其中一个戴着蓝色工帽的男人扭头笑了一声。
“这位大哥，你是干餐饮的？”
周扬摇头：“不是。”
“那你算得挺细。”
工人夹起一串烤肉：“老王这儿味道是不错，就是最近菜价涨得厉害。前几天一盘烤韭菜还四块，今天都五块了。”
老板脸色更沉。
“吃你的，少说两句。”
那工人被呛了一下，讪讪笑道：“我就随便说说。”
周扬没看那桌人，目光仍落在老板身上。
正常做生意的人，尤其是背井离乡来南方闯荡的，碰上愿意闲聊的客人，哪怕心里有烦事，也不至于句句带刺。
眼前这个老板从他坐下开始就不太对，话少，脸黑，烤串时却又不时朝夜市入口望。
不是单纯生意不好。
更像是在等什么，又怕等到什么。
服务员端着烤羊肉串过来，盘子刚放下，老板忽然伸手拦住她。
“这一桌的茄子先别烤了。”
小姑娘愣住：“爸，单子都出了。”
“我说别烤就别烤。”
“人家都点了——”
“听不懂话？”
老板声音一下抬高，店里几桌客人都停了停。
小姑娘脸涨红了，端着空盘子站在原地，不敢再吭声。
周扬抬眼看过去。
老板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头，嘴角抽动了一下，转身把手里的刷子扔进铁盆里，溅出几滴油星。
“茄子卖完了。”他说。
周扬看了眼炉边的塑料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根茄子，刚洗过，水珠还挂在紫皮上。
他没有拆穿，只是把羊肉串拿起来，咬了一口。
肉烤得不错，外焦里嫩，孜然下得重，带着北方烧烤常见的咸香。
可周扬吃到第三串时，发现老板又一次望向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