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阁位于明东新城最高的一栋商业楼顶层。
全省最早的米其林餐厅，整个全省唯一的一家米其林餐厅。
虽然国内大多数人都不认同米其林，但对于闽东而言，却也算是意义非凡。
电梯门打开时，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地毯吸住脚步声的细响。
墙上挂着几幅色调冷淡的油画，壁灯罩着暖黄的光，空气里有很淡的雪松木香和烘焙黄油的气味。
尽头那扇双开门半掩着。
两名穿黑色马甲的侍者守在门边，看见周扬过来，立刻微微躬身。
“周书记，安总已经在里面等您。”
周扬点了一下头，推门而入。
包厢很大，三面落地窗几乎占满整面墙。
脚下的闽东城区铺开一片灯海，港区方向的吊机顶端亮着红色警示灯，沿江大道的车流拉成一条条细长的光线，远处偶尔有低沉船鸣穿过夜色。
室内没有摆传统圆桌，而是一张长方形黑胡桃木餐桌。
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上插着细长白蜡烛，火苗很稳。
角落里，一架留声机正放着舒缓的小提琴曲，旋律不高，却把包厢里的每一寸安静都衬得更清楚。
安冬坐在窗边。
他换了一身剪裁极合身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很规整，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衬衣。
桌边摆着一瓶已经醒开的红酒，酒液在醒酒器里泛着深沉的暗红色。
听见开门声，安冬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笑意。
那笑容很温和，甚至称得上礼貌。
“周书记，您比我预想中来得早。”
周扬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安冬起身，绕过餐桌，亲自替周扬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
“请坐。”
周扬站在原地，目光先扫过桌上的酒，又落到安冬脸上。
“安总今天这顿饭，规格不低。”
“招待周书记，总不能太寒酸。”
安冬笑着说：“云顶阁的主厨是从香江请来的，做西餐很有一套。今天这瓶酒，是一九九零年的罗曼尼·康帝，酒庄那边放出来的数量很少。我让人从老家的私人酒窖里调过来，路上折腾了不少天。”
他抬手示意。
侍者立刻上前，将桌上的高脚杯斟满。
红酒沿着杯壁缓缓流下，颜色浓得近乎发黑，烛火映进去，杯中像压着一小团暗红的火。
周扬坐下。
他没有碰酒。
安冬坐回对面，端起自己的酒杯，先轻轻晃了两下，低头闻了闻。
“周书记不尝尝？”
“晚上还有事。”
“也是。”安冬点头：“今天闹出这么大动静，市委书记确实不会轻松。”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说起来，我还要先向您道个歉。”
周扬抬眼。
安冬将酒杯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今天市里这场联合行动，给不少企业添了麻烦。g353封了路，福安服务区扣了车，海丰号在海上被拦了半天。货物被拆，司机被问，企业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到远洋集团。”
他轻轻叹了口气。
“白鹭湾项目刚刚恢复部分施工，港区二期也在赶工期。现在外面不少人都在问，明东是不是不欢迎投资，是不是哪家企业只要做大一点，就会被当成重点对象盯着查。”
周扬靠在椅背上，神情没有变化。
安冬看着他，语气愈发诚恳。
“当然，我知道周书记是为了禁毒，为了明东的治安环境。黄局长牺牲不久，您心里有火，这一点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抬起酒杯。
“可惜，今天三条线，全都查空了。”
包厢里的音乐仍在流淌。
小提琴拉到一段高音，细长的音符从唱针下滑出来，又在墙壁和玻璃间慢慢散开。
周扬依旧没说话。
安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今天摆下这张桌子，本就不是为了吃饭。
这不是一场和解，更不是一场试探。
他要让周扬亲眼看着，自己如何把最强势的那个人，牵着走了一整天。
从凌晨国道上的封锁，到福安服务区的七辆货车，再到外海那艘被登船检查的海丰号。
每一条线都给足了疑点。
每一条线又都干净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安冬从不觉得周扬会轻易上钩，所以他给周扬准备的不是一块假肉，而是三块。
周扬不管选哪一块，不管派谁去查，最后都会留下同一种结果。
查不出。
而查不出，本身就是最锋利的结果。
侍者开始上前菜。
白色瓷盘里盛着海胆、甜虾和鱼子酱，摆盘精致得近乎讲究。
侍者动作很轻，将盘子放在周扬面前后便退到一旁，连呼吸都放得很浅。
他们在高端餐厅做了不少年的服务。
商人谈项目，领导谈招商，外地来的老板摆宴请客，他们看得多了。
但今晚这间包厢里的气氛，和任何一场饭局都不一样。
坐在窗边的年轻老板一直在笑，语气也始终客气。
可那份客气里带着钩子。
而对面的周扬，从进门到现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越是安静，越让人心里发紧。
安冬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甜虾，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周书记，我一直很佩服您。”
周扬终于伸手，拿起餐叉。
安冬看着他的动作，继续说道：“您从西北一路走到这里，手段很厉害。这里以前是什么样，您比谁都清楚。港口乱，基层乱，黑的白的搅在一起，很多人想碰，又不敢碰。”
“您来了以后，砍掉了一批人，压住了一批人，把规矩重新立起来。远洋集团刚来的时候，我也认真研究过您。”
他嘴角动了动。
“我得出的结论是，周书记是个很难缠的对手。”
周扬切开盘中的牛排。
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刀锋落下时，外层焦香的纹理被切开，露出里面均匀的粉红色。
周扬握刀的手很稳，动作不快，每一块切得大小近乎一致。
安冬看了片刻，忽然笑道：“可今天之后，我发现我可能高估您了。”
餐刀在瓷盘上碰出很轻的一声。
周扬没有抬头。
“您知道您输在哪吗？”
安冬向后靠了靠，目光越过烛火，落在周扬脸上。
“您太相信体制内那套经验了。您觉得只要有内应，有异常调动，有几条对得上的运输线，顺着查下去，总能摸到真正的东西。”
“可您忘了一点。”
“人看到的东西，未必是真的。尤其当有人愿意花足够的成本，把每一处风景都布置好，让您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于长海调警，您看见了。叶俊发现福安方向的车队，您也看见了。海丰号偏航、关信号、吃水异常，您还是看见了。”
“所以您分兵三路。”
“国道、高速、外海。”
安冬说到这里，轻轻拍了两下掌。
“很漂亮的部署。换一个人，未必敢这么调动。可惜，周书记，您以为自己是在布网，其实您只是顺着我画好的线，一步一步走进来。”
周扬吃了一口牛排。
安冬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像在等一个细微的表情，等他皱眉，等他动怒，等他露出一点被戳中后的失态。
什么都没有。
周扬咀嚼得很慢，咽下去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安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明明今晚的主动权完全在自己手里，明明周扬已经在全市人面前吃了一次亏，可对方坐在这里，像根本没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
这种平静，不该出现在失败者身上。
安冬将酒杯放下，声音低了些。
“我今天一直在想，您会不会猜到这是个局。”
“后来我觉得，您一定会猜到。”
“所以我又给您留了第二层、第三层。”
“g353是一条线，福安是一条线，海丰号又是一条线。每一条都足够真，每一条也都经得起查。车是真的，货是真的，合同是真的，船也是真的。您的人把车厢顶棚拆了，把货舱底板撬了，把海丰号翻了个遍。”
“结果呢？”
安冬微笑着摊开手。
“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窗外。
港区的方向，几艘货船正缓慢调整泊位。
那些船在夜色里只剩模糊轮廓，灯火沿着船舷一盏盏排开。
“周，您觉得自己像不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
“外面有人丢进三块肉。你明明知道不对，还是得扑过去。因为您不敢赌。您怕有一块是真的，怕自己稍微慢一步，真正的货就出去了。”
“可等您扑上去，才发现三块都是假的。”
安冬的声音很轻，却一句比一句压得更深。
“最有趣的是，您还不能不扑。”
“因为您是周扬。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您。您要是错过了，毒品真从您眼皮底下过去，您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说完，端起酒杯，朝周扬遥遥举了一下。
“所以，从今天早上开始，您就没有赢的可能。”
周扬终于抬眼看向他。
安冬脸上的笑没有收。
两人的视线隔着烛火撞在一起。
安冬的瞳孔很黑，里面压着明显的愉悦。
他享受这种时刻，比起拿到一块地、签下一份合同、压下一个对手，他更喜欢看周扬坐在自己面前。
这个和他有着血缘关系，又站在他对面的人。
这个被许多人捧得很高、被无数人视作定海针的书记。
今天也一样被他摆弄了。
规矩不是万能的。
权也不是万能的。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能在规矩缝隙里行走，还能把规矩变成刺向对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