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午接到不少电话。”
安冬继续道:“有货运公司的,有项目方的,也有外地投资商的。他们都很担心。”
“有人问我,闽东以后做生意,是不是得先准备好被扣车、被拆货、被查船。”
“我告诉他们,别急。周书记是个负责的人,今天只是太着急了。等风头过去,闽东还是一个适合投资的城市。”
他笑了笑。
“您看,我还在替您维护形象。”
周扬没有回应。
安冬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当然,有些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叶俊今天应该很不好过。”
周扬切牛排的动作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
短到坐在不远处的侍者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安冬却看得很清楚。
他脸上的笑意终于多了几分真实的快意。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他今天带着一个中队,在福安服务区查了那么久,车拆了,货拆了,样本做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放走了一批清清白白的货车。”
“我听说,他连司机的工具箱和备胎槽都没放过。”
“很认真。”
“也很可惜。”
安冬微微叹息。
“他原本可以有很好的前途。可一个年轻人最怕的,不是犯错,是在不该相信的人身上押得太多。”
“周书记,您说是不是?”
周扬将切好的最后一块牛排送进嘴里。
安冬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周扬嚼得很慢。
包厢里只剩留声机的声音。
侍者站在墙边,掌心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乱动,只能盯着自己擦得发亮的皮鞋鞋尖。
安冬等了十几秒,见周扬还是不说话,唇边的弧度渐渐扬起来。
“怎么,周书记无话可说了?”
“还是在想,明天回市委以后,该怎么写这份检讨报告?”
周扬放下餐刀。
银色刀叉在盘边摆得很整齐。
他抽出餐巾,慢慢擦过嘴角,又将餐巾折好,放在手边。
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头。
周扬看着安冬,声音不大。
“安总,表演结束了吗?”
安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幅度很小,只是嘴角原本自然上扬的弧度停住了半秒。
但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却在杯脚上轻轻收紧。
烛火映在酒液里,暗红色的光沿着玻璃杯壁微微晃动。
包厢角落的留声机还在转,小提琴声细得像一根拉紧的丝线,绕在两人之间。
安冬靠回椅背,先是看了周扬一眼,随即笑了。
“周书记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着一点调侃。
“难道你觉得,今天被全城人当成猴耍的,不是你吗?”
周扬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杯里的温水已经凉了些,贴着喉咙滑下去,没有留下半点多余的味道。
安冬盯着他。
他不喜欢周扬这种沉默。
从周扬进门开始,他说了很多。
说国道,说福安,说海丰号,说企业的损失,说市委的压力,也说叶俊。
他把每一根刺都挑出来,放到周扬面前。
可周扬始终没有急着辩解。
没有恼怒,没有解释,更没有像那些被逼到墙角的人一样,开始谈程序、谈误会、谈自己为什么必须这么做。
这种反应,让安冬心里那点胜利后的愉悦,慢慢变得不那么完整。
周扬将水杯放回桌上,终于开口。
“今天的戏,确实很精彩。”
安冬眉梢微动。
“国道、高速、外海,三路齐发。”
周扬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复盘一场已经结束的会议。
“g353那批车,是第一层。车是真的,货是真的,合同、司机、收货方,全都经得起查。你故意让于长海把动作搞大,把警力和媒体的视线都拉到国道上。”
安冬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周书记对今天的行动很有研究。”
“第二层,是福安服务区。”
周扬没有接他的话。
“叶俊那边的线索,比国道更像真的。几辆看似临时改变路线的货车,几个有过灰色运输记录的司机,再加上你刻意留下的时间差。他会觉得自己抓到了于长海没有抓到的东西。”
安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周扬继续道:“你还专门给他打了电话。”
安冬拿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周扬看着他。
“你告诉他,周扬不信任他。告诉他,我给他一个中队,不是为了让他立功,是为了看着他怎么走。你让他自己怀疑自己,也让他怀疑我。”
安冬慢慢将酒杯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
“周书记,”他开口时,语速比刚才慢了不少:“您连我和叶俊通话的内容都知道?”
“我不知道。”
周扬说。
安冬微微一怔。
周扬拿起餐巾,将手指间沾着的酱汁擦干净。
“但我知道你会这么做。”
他说:“叶俊今天最想做的是什么?不是查货。他是想证明自己。他想证明他不是你手里一根线,也不是我眼里一枚随时会出问题的钉子。”
“所以你给他的,不能是一条死线。”
“必须是一条看起来能通、能立功、能让他翻身的路。”
周扬顿了顿。
“可这条路最后必须是空的。”
安冬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可眼底那层轻松已经压不住了。
周扬说得太准。
准到让他觉得不舒服。
g353那条线,是他送给于长海的。
福安服务区那条线,是他送给叶俊的。
于长海急着保住局长的位置,叶俊急着从棋盘里挣出来。
两个各有心思的人,拿到线索后一定会动。
而周扬只要还想抓住那批货,就不得不动。
三条线分开,警力就会分开。
警力一分散,注意力就会被拖住。
等所有人忙着在国道、高速和海上翻箱倒柜时,真正的货就能从没人留意的地方离开。
更重要的是,三条线都不能查出东西。
查空,才是安冬今天真正想要的结果。
查空以后,货运公司会闹,项目方会闹,媒体会跟着问,市里的干部会开始质疑。
刑荣不会错过这个机会,那些原本被周扬压得不敢出声的人,也会从缝隙里探出头来。
一场查空的行动,不会让周扬立刻倒下。
但能在闽东这张看似平整的桌面上,压出第一道裂纹。
安冬缓缓吐出一口气。
“周书记既然都看明白了,为什么还要配合?”
“为什么让于长海调人封路,为什么让叶俊带队去福安,为什么让海警第三中队登上海丰号?”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
“您总不会是为了给我搭台唱戏吧?”
周扬看着窗外。
港区方向的灯火仍亮着,夜间作业的吊机缓慢转动,长长的吊臂从高处掠过,像几道横在江海交界处的黑影。
“第三层,是海丰号。”
周扬说。
安冬眯起眼。
“你知道海丰号一定会被查。”
“所以你没有在船上藏东西。你甚至把船上的货做得比前两条线还干净。货舱、冷藏仓、压载舱、轮机舱、船员私人物品,全部能经得起翻。”
“船上的反应,也安排得很好。”
周扬转回头,看向安冬。
“愤怒,但不过头。委屈,但不失控。他会留下完整的检查记录,会要求赔偿,会找律师,会把海丰号变成一艘被无端扣押的合法货船。”
安冬的瞳孔缩了缩。
这已经不是猜测。
周扬是在把他的布局一层层摊开。
从第一辆被拦下的货车,到福安服务区里拆开的备胎,再到海丰号舱底那些一箱箱白茶、菌菇和干笋。
甚至连他准备在事后引导舆论的步骤,都被对方提前说了出来。
周扬的声音仍旧很平。
“明天开始,会有人拿着货损清单去找市政府。后天开始,会有人问港务、海事和招商局,闽东是不是还适合做生意。”
“再过几天,省里的投资环境评估组大概也会收到一些材料。”
“材料不需要造假。你只要把今天发生的事,一项一项摆出来,就够了。”
“封路,扣车,拆货,登船检查。”
“每一项都是真的。”
安冬沉默了。
侍者站在墙边,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他听不懂什么国道、高速、货船,也不知道两个人嘴里提到的那些名字意味着什么。
可他能看出来,坐在窗边的年轻老板,已经没有刚才那么从容。
安冬低头看着桌上的银质餐刀。
刀身映出一截模糊的烛光。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笑了一声。
“周书记,既然您都看懂了,那应该更清楚,今天的结果不会变。”
“您的人查空了。”
“全城的人也都看见了。”
“您说得再漂亮,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将双手交叠在桌上,语气重新恢复平稳。
“我承认,您比我预想中更聪明。”
“可聪明有什么用?”
“国道上没有毒品,福安没有,海丰号也没有。您的海上武警现在应该在写检查报告,市公安局在写复盘材料,市委宣传口在想办法压住舆论。”
“而我,坐在这里请您吃饭。”
安冬笑了笑。
“周书记,您以为你看懂了布局,就算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