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零三分。
被困的房间里只剩下最后一箱弹药。
陆川靠墙蹲着，右肩被流弹擦出一道血口，血水浸透了野战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硝烟和尘土。
外面的枪声没停过。
李达安的人已经冲上来三次，每次都被打退，但代价是他们的弹药消耗得比预想快了一倍。
陈放蹲在墙角，电台早就被打烂了，天线断成两截，外壳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线路板露出来。
他握着一支手枪，手指在扳机护圈上颤抖。
“陆队。”
罗成立爬到陆川身边，声音发哑：“炸药还有两组，但没多少意义了。外面的人太多，炸开一条路也跑不出去。”
陆川没有接话。
他透过窗缝往外看，山坡下方黑压压全是人影，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天快亮了。
东边的山梁隐约透出一丝灰白，夜色开始褪去。
“兄弟们。”陆川转过身，扫过屋里剩下的十三个人。
有人脸上挂着血，有人胳膊被绷带缠了一圈，还有人靠着墙，闭着眼喘气。
“弹药还够打十分钟。”
陆川说：“十分钟后，我们分两组突围。一组从正门冲，一组从后门冲。能跑几个算几个。”
没人说话。
“听明白了吗？”陆川的声音提高了些。
“明白。”几个人答道，声音干涩。
陆川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五点零八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枪。
就在这时，外面的枪声忽然密集起来。
不是冲着他们打的。
是从山坡另一侧传来的。
陆川一愣，立刻冲到窗边。
透过窗缝，他看见山坡下方乱成一团。
李达安的士兵纷纷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开火。
火把被扔在地上，有人在呼喊，有人在奔跑，队形彻底散了。
“什么情况？”罗成立爬过来。
“不知道。”陆川盯着外面：“好像有人在打他们。”
枪声越来越猛。
不是零星的狙击，而是成片的火力压制。
轻机枪、步枪、还有手雷爆炸的闷响，全部混在一起。
李达安的部队开始溃退。
先是几个人转身往山下跑，接着是一小队，再接着是一大片。
有人丢掉了枪，有人被绊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他们在跑！”陈放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陆川没有放松警惕。他握着枪，盯着外面的混乱。
又过了几分钟，外面的枪声开始稀疏下来。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小崽子们，都还活着吧？”
那声音很粗，带着一股子晋中口音，像是用砂纸磨过的嗓子。
陆川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住。
“谁？”他隔着门板喊道。
“自己人。”那声音答道：“别开枪，我进来了。”
门外的脚步声很轻。
陆川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立刻端枪对准门口。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穿着皮大衣的汉子，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脸上全是风霜留下的皱纹。
他腰间挂着两把短刀，背上斜挎着一支步枪，右手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匕首。
那人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咧嘴笑了。
“还行，没死几个。”
陆川没有放下枪。
“你是谁？”
“我叫老刀。”那人随手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蹭：“早年间跟着周书记混的老兵。”
陆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首长？”
“对。”
老刀走进屋，在墙边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想了想又塞回去。
“周书记让我来接你们。”
“周首长在哪儿？”陆川问。
“追人去了。”老刀抬头看他：“你就是陆川？”
“是。”
“行，那就好办。”
老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收拾收拾，跟我走。外面还有李达安的散兵，得趁天亮前离开。”
陆川没有动。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老刀扫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需要确认你们的身份。”
陆川的枪口依然指着他：“联合指挥部没有通知我们会有其他部队进入。”
老刀笑了。
“联合指挥部？”
他摇了摇头：“小子，周书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联合指挥部那套来。他派你们进山，不是真指望你们能摸到李达安的指挥所，是用你们当诱饵。”
陆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达安这种人，在南疆军校待过，手底下三万多人，你以为他真会上那种调虎离山的当？”
老刀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周扬知道李达安不会上当，所以从一开始就准备了两手。明面上的进攻部队是诱饵，你们这支斩首小队也是诱饵。真正要李达安命的，是我们。”
陆川盯着他。
“你们？”
“十二个人。”
老刀说：“都是当年在南疆战场上退下来的。周书记把我们从西北调过来，没走军方渠道，也没通过联合指挥部。就是为了防止消息泄露。”
老刀等人，是早年间周扬还在余德县公安局的时候，招揽的退伍老兵。
后来虽然周扬离开了，但老刀等人却选择了留下。
他们见过横尸遍野的无人区，即便是周扬当年清扫过多次，无人区的盗采盗猎依旧存在。
所以，即便他们没有编制，他们依旧选择了留在无人区，作为巡山队的编外人员活动着。
多年来，他们一直都在无人区之中，保护着那片自然保护区。
罗成立忍不住问：“那我们呢？我们这十四个人，就是给你们当诱饵的？”
老刀转过身，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不服气？”
罗成立没有说话。
“小子，战场上没有公平可言。”
老刀的语气很平淡：“周书记派你们进山，是因为你们看起来像一支正规的特战小队。李达安会盯着你们，会调兵包围你们，会以为只要把你们解决掉，斩首行动就失败了。而我们，就趁他注意力全在你们身上的时候，从另一边摸进去。”
他停了一下。
“你们撑到现在，任务完成得很好。”
陆川深吸一口气。
“周首长现在在哪儿？”
“追李达安。”老刀说：“李达安跑了，周书记带着三个人追过去了。”
“追到哪儿了？”
“不知道。”老刀说：“但周书记让我先把你们带到撤离点，他说他不会有事。”
陆川看了一眼屋里的队员。
有人脸上还挂着不甘，有人低着头，有人握着枪，手指发白。
“走吧。”陆川说。
他们收拾好剩下的装备，跟着老刀离开了那栋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的房子。
外面一片狼藉。
地上到处是尸体，血水顺着山坡往下淌，混着泥土和碎石。
有些尸体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有些被踩得变了形。
老刀带着他们沿着山坡向下走，避开那些还在燃烧的火把和散落的枪械。
天彻底亮了。
东边的山梁露出轮廓，晨雾从山谷里升起来，把远处的林子模糊成一片灰白。
陆川走在队伍中间，脚步沉重。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岭。
周扬在那里。
追着一个在金三角经营了三十年的军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