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十七分，东边的天空已经泛出鱼肚白。
李达安带着剩下的七八个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沟壑往山下跑。
他们已经跑了快两个小时，从指挥所一路向西南方向撤退，穿过两片密林，翻过三道山梁。
身后的枪声早就听不见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踩断枯枝的声响。
李达安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浸透，墨绿色的布料紧紧贴在后背上。
他的脸色发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体力消耗太大。
五十多岁的年纪，在山里跑了这么久，腿已经开始发软。
前方出现一条小溪。
溪水不宽，最多两米，水流很缓，清澈见底。
溪边长着几株歪脖子树，树根裸露在外，被水流冲刷得光滑。
“停。”李达安抬手。
七八个人立刻停下，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人扶着树干弯腰干呕。
一名年轻士兵脱掉军靴，脚底磨出了两个血泡，袜子和伤口粘在一起，扯都扯不下来。
李达安走到溪边，蹲下身，捧起一把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溪水让他的神智清醒了些。他又捧了一把，这次喝了下去。
“将军，我们甩掉他们了吗？”一名参谋靠在树干上，声音发颤。
李达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身后那片逐渐明亮的山林。
树影层层叠叠，晨雾从低处升起来，把远处的山坡遮得模模糊糊。
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追兵的脚步声，没有枪声，连鸟叫都听不见。
李达安的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那是一把镀金的沙漠之鹰，枪身刻着他的名字缩写，握把镶着象牙。
这把枪是他花了三万美金，从中东军火商那里定制的，全世界只有这一把。
他握着枪柄，感受着金属的冰凉，心跳却没有慢下来。
“原地休整，十分钟后继续走。”李达安说。
几名士兵这才敢坐下来，有人从腰包里掏出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往嘴里塞。
有人解下水壶，仰头灌了几口。
李达安没有吃东西。他走到溪边稍高的位置，半蹲着，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
这里三面环山，只有东侧是开阔的溪谷。
如果有人追过来，一定会从东侧过来。
但也有可能绕到西侧的高地，从上往下打。
他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六点二十三分。
天快亮了。
天一亮，视野就会变好，他们的行踪也更容易暴露。
“将军。”参谋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您说，夏国人会不会放弃追我们？”
“不会。”李达安说。
“可他们的主力还在前线，抽不出太多人来追……”
“他们不需要太多人。”李达安打断他：“追我们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大部队。”
参谋愣了一下。
“多少人？”
“不超过十个。”李达安说：“可能更少。”
参谋的脸色变了：“十个人……把我们从指挥所一路打到这里？”
李达安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追兵有多少人。
从指挥所遭遇袭击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对方的火力配置。
枪声、弹道、射击频率，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对方只有轻武器，没有重机枪，没有迫击炮。
每次开火都很短促，打完就走，根本不恋战。
这不是正规部队的打法。
这是猎人的打法。
李达安在金陵军校待过，也在缅方军队里混过几年。
他见过太多种打法，也见过太多种死法。
但像今天晚上这种，被一小股人从指挥所一路撵到山沟里的经历，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对方太专业了。
专业到让他怀疑，这根本不是临时组建的特战小队，而是常年在丛林里讨生活的老兵。
“将军，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参谋问。
“继续往西南走。”
李达安说：“那边有一处备用撤离点，有船，有补给。只要到了那里，我们就能离开。”
“多远？”
“十五公里。”
参谋的脸色更难看了。
十五公里的山路，还要在天亮前赶到。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
就在这时，枪声响了。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从东侧传来。
坐在溪边啃饼干的年轻士兵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后脑勺炸开一团血雾。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软软地倒在溪水里，水面立刻被染红。
“卧倒！”李达安吼道。
剩下的人立刻趴在地上，有人滚到树后，有人躲进溪沟。
李达安拔出沙漠之鹰，身体贴着一块大石头，枪口对准东侧的林子。
没有第二枪。
林子里一片安静，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见人了吗？”李达安问。
“没有！”一名士兵答道。
“方位呢？”
“东侧，距离……距离不清楚！”
李达安眯起眼睛，目光沿着子弹飞来的方向扫过去。
东侧有一片矮树丛，树丛后面是缓坡，坡上全是乱石和灌木。
狙击手可能藏在任何一个位置。
他握紧枪柄，手心全是汗。
又是一枪。
砰——
躲在树后的参谋胸口炸开一个血洞。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随即瘫倒在地。
“妈的！”一名士兵受不了了，端起步枪朝东侧乱扫。
哒哒哒——
子弹打在树干上，打在石头上，打在泥地里，却打不到人。
枪声一停，第三枪就来了。
那名开枪的士兵喉咙被洞穿，整个人向后倒去，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
剩下的人彻底慌了。
有人想往西边跑，刚站起来，膝盖就被打断，惨叫着栽倒在地。
有人试图躲进溪沟，子弹从侧面飞来，直接贯穿了他的太阳穴。
还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却被从背后飞来的子弹击中脊椎。
枪声一响接一响。
每一枪都不在同一个位置。
有时是东侧，有时是南侧，有时是西北方向。
李达安趴在石头后面，脑袋紧紧贴着地面。
他能听见子弹从头顶掠过的尖啸，能听见身边士兵倒地的闷响，能听见溪水被血染红后发出的细微水流声。
他数着枪声。
第四枪。第五枪。第六枪。
每一枪都夺走一条命。
不到五分钟，身边的七个人全死了。
溪边到处是尸体。
有的脸朝下趴在水里，有的仰面躺在岸上，还有的半个身子挂在树根上，血顺着树皮往下淌。
李达安握着沙漠之鹰，手指扣在扳机上，却不知道该朝哪里开枪。
他看不见人。
完全看不见。
对方就像幽灵一样，开一枪就换一个位置，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
李达安的后背贴着石头，能感受到石头上的青苔湿漉漉的。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
这不是战斗。
这是猎杀。
他被当成猎物了。
又过了两分钟，四周依然安静。
李达安知道，对方在等他动。
只要他一露头，下一枪就会打过来。
可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天已经彻底亮了。
晨光照在溪面上，把水里的尸体照得清清楚楚。
李达安咬了咬牙，松开握枪的手。
他把沙漠之鹰扔在地上。
镀金的枪身在泥地里滚了两圈，停在一具尸体旁边。
枪柄上镶着的象牙沾了血，看起来格外刺眼。
“我投降。”李达安说。
声音很大，在山谷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我投降！”李达安又喊了一遍：“不要开枪，我投降！”
依然没有回应。
只有溪水流淌的声音。
李达安慢慢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
他的军装沾满泥土和血迹，脸上全是汗水。
他站在溪边，目光扫过周围的林子。
“出来吧。”他说：“我知道你在那里。”
脚步声响起。
很轻，但听得很清楚。
从东侧的林子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黑色的野战服，肩章和领章都摘掉了，袖口挽到手肘。
他手里提着一支狙击步枪，枪口朝下，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脸很年轻，轮廓分明，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刀。
李达安盯着那张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
“真是虎父无犬子啊。”李达安的声音有些嘶哑：“果然是你，周扬。”
周扬没有说话。
他走到溪边，在距离李达安五米的位置停下。
枪口抬起来，对准了李达安的胸口。
李达安依然举着双手，目光落在周扬脸上。
李达安说：“你很像你的父亲，至少有七分像。”
周扬依然没有接话。
李达安笑了笑，又说：“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能杀死我的人，要么是夏国派来的一个师，要么是某个金三角的老对手。没想到，最后栽在你手里。”
“你话太多了。”周扬说。
这是他进山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李达安的笑容收敛了些。
“你是来杀我的？”
“对。”
“为什么？”
“你往夏国运毒。”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周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