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市中心，杏花区。
锦城会所的门脸藏在一排临街商铺后面。
车从侧面的窄巷进去，绕过一面砖雕照壁，才看得见院里的灯。
包厢在二楼，窗前垂着竹帘，墙上挂了一幅水墨山水。
靠墙的条案摆着青瓷瓶，瓶里插了几枝刚抽芽的柳条。
屋内没有音乐，只有洗牌时纸片相互刮擦的沙沙声。
一张铺着深绿色呢面的方桌，占了屋子正中。
桌边堆的不是筹码。
百元钞票用纸带扎成一捆，几捆摞在一起，挡住了李朝辉面前的茶杯。
桌心散着几摞刚推过去的现金，有的纸带已经拆了，钞票边缘被手指拨得翘起来。
刘勇和发完最后一张牌，将剩下的牌扣在手边。
“一万的底，阎市长，到您了。”
阎云山没碰面前的三张牌，拿起一捆钱，往桌心一丢。
“闷着。”
李朝辉看了看自己的牌，又盖住，跟上两捆。
冯金波坐在阎云山对面，衬衣袖子卷着，手边放了一条热毛巾。
他抽出毛巾擦了擦手，正要看牌，阎云山开口了。
“老冯，上回省委开会，周扬到底说了些什么？”
冯金波捏着牌角，抬眼笑了笑。
“怎么，今天那个新城项目，让他推了？”
“你消息倒快。”
“还用听消息？你进门到现在，三把牌没看，钱倒没少扔。这不像来打牌，像找地方撒气。”
阎云山往椅背上一靠。
“项目被否了，重新研究就是。我这些年经手的项目，也不是个个都能一次过。”
他停了一下，手掌压住桌沿。
“我没想到的是，他会那么跟我说话。”
刘勇和将牌拢在掌心，没有插嘴。
李朝辉把靠近阎云山的茶杯往外挪了挪，免得他再扔钱时碰翻。
“怎么说的？”
“当着全体常委，还有城建、交通几个部门负责人的面，先问我这半个月去了哪里，再问我下基层看见了什么。”
阎云山说到这里，嘴角抿紧。
“这些都可以问。我是市长，工作有什么疏漏，他可以指出来。可他说我听不懂话，问我这种阅读能力怎么当的市长，最后干脆怀疑，我这个市长是花钱买来的。”
刘勇和手里的牌停了。
“会上说的？”
“难道我编给你听？”
“那这就不是讨论项目了。”
刘勇和将牌扣回桌上：“方案有问题，说方案。拿这种话当着下属问，以后下面的人还怎么听您安排？”
李朝辉没有立刻接话，先将面前一摞散钱抹齐。
“他跟我说话不客气，我认了。我是做企业的，矿上又确实出了事。他训几句，我听着。”
他看向阎云山。
“可您不一样。政府主持工作的市长，不是什么部门里叫来听训的人。班子里意见不同，也不能这么羞辱人。这个周扬，确实太嚣张了。”
阎云山低头看牌。
三张牌在手里展开，他扫了一眼，重新扣下。
“他问我，新城房子卖给谁，工人工资能不能撑起来，土地卖不出去怎么办。这些问题，我承认该补。可方案是方案，人是人。他把两件事搅在一起，话说完，起身就散会，连后头讨论的余地都不留。”
“所以，你也拍桌子了？”冯金波问。
阎云山看着他。
“不然呢？”
冯金波笑了一声，将牌扔进弃牌堆。
“不跟了。你这会儿火气正旺，我没必要陪着往里填钱。”
他拿起茶杯，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
“周扬是嚣张，可他有嚣张的资格。副部级，省委常委，这就不是一般的市委书记。你的项目在市里没过，他到省里一样能说得上话。”
“省委常委，也不能张口就说别人买官。”
“我没说他那句话对。”冯金波放下杯子：“我是说，你要拿拍桌子的办法对付他，没用。你拍一下，他能接着拍两下。最后谁把项目说清楚了？没有。只剩下你们两个吵架。”
李朝辉用拇指将衬衣袖口往外捋了一点。
“他在省委，也是这么来的？”
“差不多。”
冯金波往椅子里坐深了些。
“省里谈发展，他谈清理干部；别人说城市形象，他问钱从哪来。提到华辉，他直接说是寡头。省长拦他，他也没往回收。”
李朝辉垂下眼皮，指尖还搭在袖口上。
刘勇和看了他一眼。
“李总，您前两天不是跟他吃过饭？”
“吃过。”
“谈得怎么样？”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做了。”
李朝辉将面前的牌翻开，看了两眼，又合住。
“我告诉他，矿上的人交出去，家属的钱赔清楚。企业管理不到位，这个责任我认。可他不光问矿，还问运输，问焦化，问我为什么在龙城做这么多生意。”
冯金波问：“礼呢？”
“送了，没收。”
“当面退的？”
“当面打开，当面退。顺手还点了我一句，说这个金额已经算严重贿赂。”
刘勇和皱了皱眉。
“那是没谈拢。”
“也不能这么说。”
李朝辉端起茶杯，杯底在桌边停了一会儿：“饭桌上的话很硬，但调查组确实撤了。已经查出来的，分头处罚、移送，没再铺新摊子。从眼前看，他似乎不打算接着盯华辉了。”
他这句话说得留了余地。
周扬那天明确说过，一批问题收尾，不等于华辉所有的事收尾。
李朝辉记得，但人撤出去和话说出去，毕竟是两回事。
他现在更关心前者。
阎云山伸手，把桌心的一捆钱推正。
“不是他不想盯，是他没那么多工夫。”
李朝辉转过头。
“怎么讲？”
“他刚来龙城，脚还没站稳。当地有什么自己用惯的人？秘书、司机、部门负责人，哪个不是原来留下的？”
阎云山的语气渐渐平了下来。
“郑怀远肯查案，不等于能替他把全市的事管起来。查案是查案，日常工作是日常工作。文件送上去，他要看；重要的人事安排，他要过问；县里出了问题，他要听汇报。不是喊一句按规矩办，底下就什么都不用找他。”
冯金波点了点头。
“这倒是。”
“他还兼着省委常委。”
阎云山说：“省里的会要不要参加？分到他头上的工作要不要研究？还有军区。军区那边多少项目压着，军地协调多少事情等着，哪一件能随手签个字了事？”
李朝辉听着，手里的茶杯慢慢落回桌面。
“你是说，调查组撤，不一定是他松口了？”
“也许松了，也许没松。没必要猜。”
阎云山说：“只要他没空继续往你这儿使劲，对你来说，结果不是一样？”
刘勇和将牌往桌心一推。
“我也不跟了。”
李朝辉看了他一眼：“你都没看牌。”
“看也没用。你们谈的这个，比这一把有意思。”
李朝辉笑了笑，将牌扣着扔掉，示意阎云山收钱。
阎云山没动那堆钱。
冯金波接过牌，慢慢洗着。
“云山这句话，说到地方了。周扬也是个人，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就算全不睡觉，他能办多少事？”
牌在他的手里分成两叠，交错着合在一起。
“老李，后头把尾巴夹紧。该整改的真整改，能停的先停，别今天这口井出事，明天那条路又有人拦车。你不给他现成的事情，他还能闲着没事，天天揪着华辉不放？”
李朝辉没有接这个玩笑。
“矿上我已经压下去了。可新城呢？”
他看向阎云山。
“前头做了几个月准备，规划改了几轮。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不会。”
阎云山回答得很快。
“新城项目，年底之前必须落实。”
“他今天不是把话说死了？”
“他否的是这一版方案。”
阎云山说：“我没必要明天拿着原封不动的材料再去找他。那不是推进工作，是故意送上去给他批。”
冯金波将洗好的牌放下，没再发。
阎云山伸手拿过桌边一张空白记分纸，翻到背面。
“他问购买力，那就让统计、劳动几个部门补收入调查，把商品房、安置房分开算。他说商业区没有企业，那就把意向项目和已经接洽的企业分别列明，不能签约的，不计入第一期。”
他拿笔在纸上划了两行。
“他嫌景观水面、广场靠前，可以后移。他说老城管网没安排，那就把老城改造单列出来。财政重新做资金平衡，交通重新核客流。改一批，报一批。”
李朝辉看着那张纸。
“这一改，规模可就小了。”
“首期小一点，不等于新城不建。”
阎云山抬眼：“先让项目往前走，再谈怎么铺开。什么都不肯让，最后一寸路也动不了。”
刘勇和问：“改完他还不同意呢？”
“那就请他讲还有哪里不合适。”
阎云山将笔放下。
“他说基层没看够，我就请他去看。老城的危房、新城的选址、准备调整的道路，一处一处看。部门的测算他不信，可以现场听情况。提出意见，我们再研究。”
“他不去呢？”李朝辉问。
“涉及这么大的项目，他会不去？”
阎云山终于伸手，将赢来的钱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他不是愿意亲力亲为吗？那就请他亲自把关。他每次提问题，我每次改，再往会上提。我倒要看看，他能一直推到什么时候。”
竹帘外传来车轮碾过院中石板的声音，响了几下，又停住。
冯金波看着阎云山，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这样就对了。”
“他要发展龙城，总不能一项建设也不做。”
阎云山说：“我把项目摆在那里，他就得抽时间研究，抽时间考察。不能今天一句不同意，后面全扔给政府，等着我什么都不问，自己把他的意思猜明白。”
李朝辉靠回椅背，没说话。
他原以为阎云山还要往省里告一状，或者拉着几个常委，下一次会上跟周扬再争一场。
现在听下来，倒不是那么回事。
方案里的每一个问题都有人去补，每一次退回来都有修改，每一次修改又有新的事项需要决定。
周扬越想把关，越得坐下来一页页看。
那些材料，不能不看。
“耗都能耗住他。”阎云山低声说。
冯金波伸手，把那张记分纸转到自己面前。
“不过，有一点。送上去的东西得像样，不能缺页少项，连数字都对不齐。那不叫给他找事，是给自己找事。”
阎云山点了点头。
“这我明白。”
“还有，别只盯着新城这一件。”
冯金波拿起笔，在纸角轻点了一下，没有落字。
“该协调的事项，按程序请他协调。军地之间的工程，牵涉几家单位，哪家负责哪一段，谁出钱，什么时候交工，总得开会定下来。老城区改造，群众意见不一致，总得听吧。省里要求调研的工作，总得报进度吧。”
李朝辉抬起头。
冯金波的声音放低了些。
“上面那位，也是这个意思。别跟周扬硬碰硬。时不时给他找点小麻烦，让他忙去，别让他歇着。”
他说完，将笔搁回原处。
“急事不能出乱子，正经工作也得做。但有些原来能在下面协调掉的事情，不妨请他多把把关。他要求高，我们就按他的要求来。每一样都报清楚，每一步都请示明白。”
李朝辉盯着桌上那张纸，片刻后，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
钱能退，人能换，可这份工作，周扬退不了。
他伸出手，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笑出了声。
“高，实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