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龙城的风已经带了些暖意。
市委大院东墙根下的泥地干了，前些日子被水冲出的白印也淡了。
几棵梧桐先冒出细小的嫩叶，叶片还没有完全展开，风一吹，枝头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周扬却没空看这些。
早上八点不到，书记办公室门外已经等了三个人。
一个是市财政局长，手里抱着一摞预算测算表；一个是军区来的联络员，提着装文件的黑色公文包；还有一个是市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站在门边，不时低头看表。
八点十分，周扬开完第一个会。
八点二十五分，财政局长进去汇报新城首期资金调整。
九点不到，军区那边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九点半，省里临时通知召开常委会扩大会议，要求龙城补报华辉集团整改和地方债务情况。
桌上的文件一份接一份，刚批完一摞，门外又有人送进来一摞。
钢笔在周扬手里没有停过，笔尖划过纸面，偶尔停在某个数字旁边，落下一句简短批注。
“资金来源写清楚。”
“重新核对，不要用估算数代替实际数。”
“责任单位不能只写‘有关部门’。”
秘书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又响。
柳艳霞接电话时，声音一开始还算清脆，到了后来，语气里已经带了不耐烦。
“周书记正在开会，省里的电话也要等。”
“我说过了，材料已经送进去。”
“没有时间，您先回去吧。”
她放下电话，将一份文件夹丢在桌面上，抬手整理了一下耳边的长发。
秘书办公室在书记办公室外侧，和周扬只隔着一道门。
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说话的声音不高，却能听见纸张翻动和电话铃声。
柳艳霞往里看了一眼，拿起桌边的口红，对着小镜子抿了抿嘴。
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提醒：“柳秘书，周书记刚才说，十点前要把军区那份补充材料送到会议室。”
“我知道。”
“那份材料还没盖章。”
柳艳霞把口红合上，发出啪的一声。
“盖章找机要室，找我干什么？”
“周书记交代过，要由您核对附件。”
“附件不是都在吗？”
工作人员将文件夹打开，小心地翻到后面：“少了一页。”
柳艳霞皱眉：“少哪一页？”
“工程款拨付明细，第四页。”
“那就让他们补。”
“可是军区联络员已经在等了。”
柳艳霞抬起头，语气冷了下来：“等一会儿能怎么样？他还能因为少一页材料就回军区打仗？”
工作人员脸色变了变，没敢再说。
就在这时，周扬办公室里的电话又响了。
他正在看一份关于军地合作工程的报告，电话铃响了三声，才伸手接起。
“周扬。”
电话那头是刘浮生。
“周书记，军区这边已经把补充情况整理出来了。您上午要是能看到材料，下午我让参谋长带人过来，当面把几个项目对一遍。”
“材料已经送来了。”
“还没收到。”刘浮生说：“我们的人在市委等了快半个小时。”
周扬眉头动了一下。
“谁在接？”
“一个姓马的同志，说还在核对。”
周扬抬眼看向门外。
那名军区联络员正站在秘书办公室外，手里拿着公文包，脸色已经有些发沉。
柳艳霞背对着他，正在翻一本杂志。
“你让同志再等十分钟。”周扬说：“我让人把材料送过去。”
“好。”
电话挂断。
周扬按下内线电话：“柳秘书，进来。”
外面没有回应。
他又按了一次。
“柳秘书。”
这一次，柳艳霞才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那份军区材料，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
“周书记，您找我？”
“军区的人为什么还没拿到补充材料？”
“还在核对。”
“核对什么？”
“材料少了一页，我让人去补。”
“哪一页？”
“工程款明细。”
“原件在哪儿？”
柳艳霞停了一下：“在办公室。”
周扬伸手：“拿来。”
柳艳霞把文件递过去。
周扬翻开封面，一页一页看下去。
里面确实少了第四页，可在文件最后，夹着一张由财政局送来的复印件。
复印件边角有装订痕迹，说明原页被抽走过。
“这张复印件是谁放进去的？”
“财政局送来的。”
“原件呢？”
“我怎么知道？材料不是我整理的。”
周扬抬头看她。
“你负责市委书记办公室的日常文电，军区补充材料送进来以后，也是你签收的。”
“签收不等于我一页一页数。”
“那你签收什么？”
“签个名字而已。”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车轮卡在地砖缝里，咯噔一声，随后声音渐渐远去。
周扬把文件夹放下。
“这份材料上午要送到军区联络员手里，下午要拿到常委会上讨论。缺了一页，你没有核对，也没有报告，先把文件压在外面。现在你告诉我，签收只是签个名字？”
柳艳霞抬了抬下巴。
“周书记，办公室每天这么多文件，哪一份都让我负责，我也没有三头六臂。”
“没有人让你长三头六臂。”周扬说：“我只要求你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我已经做了。”
“你做了什么？”
柳艳霞看着他，语气里的敷衍已经遮不住了。
“我把文件收进来了，也通知了财政局补材料。现在不就是少等一会儿吗？军区的人又不是没饭吃，至于为了这一页纸，把所有人都叫进来问责？”
周扬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到龙城一个月，柳艳霞已经出了好几次错。
第一次，把省政府办公厅发来的会议通知放错了文件夹，导致他晚了二十分钟才看到。
第二次，市纪委送来的谈话名单没有登记，文件在她手里压了一天。
第三次，他让办公室通知县里取消一次没有准备好的调研，柳艳霞仍然按照原计划给县里发了通知，车队和接待人员在雨里等了两个小时。
前几次，周扬都只让她改正。
不是没有人提醒过他。
郝通说过，市委办公室刚调整不久，人员情况复杂，柳艳霞年轻，业务还需要熟悉。
周扬当时没有追问，只让秘书处把流程重新理顺。
可今天这件事，已经不是熟悉不熟悉的问题。
“柳秘书。”周扬看着她：“你先回去。”
柳艳霞没动。
“周书记，还有什么吩咐？”
“明天也不用来了。”
她像是没听清，脸上的表情停了一瞬。
“您说什么？”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到秘书办公室工作。”
柳艳霞盯着周扬，随后轻轻笑了一声。
“周书记，您这是在开玩笑吧？”
“我没有开玩笑。”
“就因为少了一页材料？”
“不是因为少了一页材料。”
周扬说：“是因为你在没有核对、没有报告的情况下，把一份重要文件压在那里，出了问题以后，不是先补救，而是把责任推给别人。少一页纸只是表面，真正的问题在你不知道自己负责什么。”
柳艳霞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我每天替您处理那么多事情，出了点小差错，您就要把我赶走？”
“小差错？”
周扬将那张复印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这页是军区工程款拨付明细。数字错一位，会议上就会形成错误判断。你连它属于哪一类材料都没弄清楚，就说是小差错？”
“那现在不是找到了吗？”
“是财政局的人自己发现少了一页，主动送了复印件。不是你找到的。”
“可我也已经让人去补了。”
“你让谁去补？”
柳艳霞抿了抿嘴。
“办公室的人。”
“哪个人？”
她没有回答。
周扬看着她：“你连自己交代给谁的事情都说不清楚？”
柳艳霞的脸色越发难看。她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声音也抬了起来。
“周书记，我不想干了还不行吗？”
周扬眉头微蹙。
“你先回去，明天不用来了。”
“我还不乐意伺候呢！”
这句话落下，屋里像是突然空了一截。
门外的工作人员听见动静，手停在半空，没敢敲门。
柳艳霞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了，可她没有收回去，只是抬着脸，语气越来越冲。
“市委办公室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把我安排到您这儿？我一个副秘书长，难道是来给您端茶倒水、收文件的吗？您说一句我就跑一句，出了问题全算我的，谁受得了？”
“没有人让你端茶倒水。”
“那您还想怎么样？什么都要我亲自盯着，什么都不能出差错。周书记，您是书记，不是所有人都能按照您的标准做事。”
周扬看着她，没有立即开口。
他见过不少人发火。
矿井下被逼到绝路的工人，赌场里输红眼的赌徒，手里握着枪却知道自己逃不出去的亡命徒。
他们发火之前，往往还知道害怕。
柳艳霞不一样。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出了错，而是认定自己即使出了错，也不会真正承担后果。
“你说完了吗？”周扬问。
柳艳霞胸口起伏着。
“说完了。”
“说完就回去。明天不用来。”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周书记，您恐怕没有这个权利。”
周扬抬起头。
“什么？”
柳艳霞回过身，手指按在门框上，语气里重新有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得意。
“您说撤就撤，说不用就不用。市委副秘书长是组织任命的，不是您办公室里的临时工。您想让谁走，就让谁走，没这个规矩。”
周扬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没到眼底。
“听你这话的意思，你很有背景？”
柳艳霞扬了扬眉。
“我没什么背景。”
“没有背景？”
“我把话放在这里。”她说：“您撤不了我的职。”
周扬没有说话。
柳艳霞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拿起桌边属于自己的文件夹。
“既然周书记暂时不需要我工作，那我今天就先下班了。”
她说完，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扬坐在桌后，没有动。
门外，秘书办公室的几个人全都低着头。
柳艳霞从他们中间走过去，鞋跟踩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声音清楚得有些刺耳。
那名军区联络员侧身让开。
柳艳霞走到走廊尽头，才回头看了一眼。
周扬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她嘴角扯了扯，转身下楼。
周扬隔着玻璃门看见她离开，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下。
他到龙城以后，见过胆小的，见过圆滑的，见过拿文件拖延、拿程序挡人的，却没见过一个副秘书长当面告诉市委书记撤不了她。
这年头的年轻人，脾气都这么大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年轻不是理由。
有底气才是。
周扬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郝通，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好的，周书记。”
不到两分钟，郝通便来了。
他进门时，脸上带着一层不太自然的笑意，手里还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门外刚才的动静，他显然已经听见了。
柳艳霞下楼时，两个人在走廊上碰过面。
“周书记。”
“坐。”
郝通坐到桌前，身体略往前倾。
周扬没有让他看文件，只把那张军区工程款明细推到一旁。
“柳艳霞是什么来路？”
郝通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蹭了一下。
“柳艳霞？”
“市委副秘书长，秘书办公室的人。”周扬看着他：“我问她的来路。”
郝通迟疑了片刻。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你当了五年的秘书长。”
周扬的声音不高。
“五年的市委秘书长，不知道一个副秘书长是什么来路？”
郝通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周书记，您先别急。”
“我没有急。”
“这件事吧，我确实听到过一点，但都是听说，听说啊，未必是真的。”
“说。”
郝通拿起茶杯，发现杯子是空的，又放了回去。
“柳艳霞是去年调到市委办公室的。原来在省里一个部门工作，后来到咱们龙城，先任办公室副主任，没过多久就提了副秘书长。”
“谁提的？”
郝通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周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继续。”
“听说啊。”郝通把声音压低：“柳艳霞和方部长关系不一般。”
“方部长是哪位？”
郝通这次没有犹豫太久。
“省组织部的方部长。”
周扬靠回椅背。
省组织部部长姓方，年近六十。
上次省委常委会，他在会议桌另一侧见过。
那人头发已经稀得数得出根数，说话却很有分量，开口时常常先翻两页材料，再慢悠悠地把意见说出来。
周扬看着郝通。
“柳艳霞今年多大？”
周扬眉梢轻轻抬起。
“有三十吗？”
“还没有。”
“二十七。”
“对。”
周扬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忽然笑了。
“听明白了。”
郝通没敢接话。
“省组织部部长的小老婆，在我的秘书办公室里？”
“周书记，您别这么说。”
郝通连忙摆手：“这都是谣言，真是谣言。我也只是听人议论，不一定就是这么回事。柳艳霞和方部长到底是什么关系，谁也没有证据。”
“你刚才还说自己不清楚。”
“我确实不清楚，只是听说。”
“听谁说的？”
郝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周扬没有逼问。
他看得出来，郝通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意把话说死。
一个在市委机关里待了五年的秘书长，能在这种事情上支支吾吾，说明柳艳霞背后的关系至少已经让他有所顾忌。
这不是柳艳霞个人嚣张。
她知道有人替她兜底。
“我知道了。”周扬说。
郝通仍然坐着：“周书记，那柳艳霞这件事……”
“出去吧。”
郝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周书记，办公室这边如果需要调整人选，我马上安排。”
周扬翻开面前的文件。
“先把军区那份材料送过去。”
“是。”
“至于柳艳霞，先不安排人接替。”
郝通愣了一下。
周扬没有抬头，只补了一句。
“我会处理。”
郝通应了一声，轻轻关上门。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周扬抬手接起，另一只手翻开了那份缺页的材料。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碰在玻璃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看着第四页上的拨款数字，拿起钢笔，在其中一行旁边写下两个字：
“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