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周扬办公室的门关着。
窗外天色阴沉，春末的风卷着院里的梧桐叶，贴着玻璃打了个旋，又落回墙根。
桌上摆着三份材料，姜广文整理的走访记录、傅霆声记下的线索，还有林雪按规程打印的检索清单。
纸张不多，每一页却都标着来源和时间。
周扬没有急着翻。
他先看了三人一眼，问道：“从头说。只说你们确认的事，不要把推测混进来。”
姜广文坐得端正，手指搭在膝上，先把周晓芸案的调查经过简要讲了一遍。
登记簿上那个“刘”字、白色面包车、便利店老板前后不一的说法、三份报告里重复的表述，他分别说明了哪些已经核实，哪些还只是待查。
他说得很慢，几处关键地方还特意停下来补充：“这些情况目前不能证明两起坠楼案有关，也不能证明有人干预了调查。罗立成找过我们，原话是提醒案子已经结了，继续翻旧材料不合适。至于他是不是在阻止我们，这个判断我暂时不写。”
周扬听完，目光落到傅霆声身上。
“天宫一号存在有偿陪侍，确认了吗？”
傅霆声抿了下嘴唇：“确认。周晓芸在那边做过，另有在职人员证实她从事陪客喝酒的工作。相关情况有明确来源。”
“贩卖毒品呢？”
傅霆声顿了一下：“目前没有查到直接证据。安薇薇有吸毒史，这一点属实。”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雪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那份清单。
她没有插话，只把手里的笔轻轻扣在纸边。
周扬这才翻开桌上的材料。
他看了两页，又合上，像是已经有了决定。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姜广文眉心微动：“周书记，您的意思是？”
“通知市公安局，今晚十点，全体集合，扫黄缉毒。”
傅霆声一愣，坐直了些：“今晚？”
“今晚。”
姜广文没有立刻应下。
他在警队多年，听过太多“从快处理”的话，也见过太多行动前没有把边界厘清，最后把办案人员和无关的人都拖进麻烦里的例子。
“周书记，天宫一号有偿陪侍这件事有证人，但毒品线索还没坐实。今晚行动的范围和依据——”
“查证据，依法处置。”周扬打断他：“不是让你们去替谁定罪。”
姜广文看着他：“如果行动中没发现毒品，也没有查到其他违法行为呢？”
“那就按没有查到处理。”
“天宫一号背后的经营关系复杂，今晚大规模行动，难免会引起反弹。若是最后只查到有偿陪侍，外面也会说我们借题发挥。”
“外面说什么，等事实出来再说。”
周扬抬眼：“你们确定那里有有偿陪侍，安薇薇有吸毒史。这两点单独看，不足以替任何人定罪；但它们足够让公安机关依法核查。扫黄缉毒是底线，也是红线。违法的查违法，没违法的放回去。谁也不许先把结论写好。”
傅霆声喉结动了动：“可如果今晚什么都查不出来呢？”
周扬看着他，语气平平：“什么都查不出来，我就能找白景春的麻烦了。”
傅霆声怔住。
姜广文也沉默了片刻，随即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他不由得问：“您是说，行动结果不管怎样，都要有人对前面的情况负责？”
“行动是公安机关依法开展的。你们提供的是核查线索，最后查出什么，就由证据说话。”
周扬说：“若是有人把该查的案子压着不查，或者以办过为由草草结案，那就另算一笔账。”
林雪把笔放下，抬起头：“周书记，今晚行动会不会影响我们调阅周晓芸案的材料？”
“你们要的材料按程序申请。”
周扬说：“行动归行动，旧案归旧案。不要为了行动结果去改旧案的判断，也不要因为今晚没查出东西，就把之前发现的疑点抹掉。”
“明白。”林雪应道。
姜广文仍旧没有松开眉头：“行动具体由谁负责？”
“白景春负责指挥。”周扬说：“你们三个人不参加现场行动。”
傅霆声忍不住问：“为什么？”
“你们刚把情况报上来，手里还有没核实完的线索。今晚你们去了现场，之后每一条调查记录都可能被人说成带着预设立场。”
周扬说道：“留在外面，把自己的事做完。”
姜广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听得出这不是把他们晾在一旁，而是另有安排。
周扬把材料推回桌面：“回去把今天的汇报整理成书面记录。时间、来源、原话，分开写。该补的手续补齐，不确定的地方注明不确定。”
“是。”姜广文站起身。
傅霆声却还坐着，像是心里那道坎没有过去：“周书记，如果今晚没查到东西，天宫一号很可能照常开门营业。那些人也会知道我们在查他们。”
“他们现在就知道有人查。”
周扬说：“你们已经遇到改口、拖延和提醒了。要是因为他们知道，就连合法核查都不敢做，那才是真正让人省心。”
傅霆声没再出声。
林雪将清单收进文件夹，起身时先确认没有遗落纸张。
她看了姜广文一眼，姜广文微微点头，三人便一同往门口走。
“周书记。”
姜广文在门边停下：“我们会按要求整理材料。行动结果出来后，如果和我们的判断不一样，也会照实记录。”
周扬看着他：“我等的就是这个。”
门合上，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的钟表声。
周扬拿起电话，拨通了白景春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便接通。
“白景春。”
“今晚十点，市局全体集合，开展针对天宫一号的扫黄缉毒行动。”
周扬说：“现有线索是有偿陪侍，以及相关人员涉毒情况。行动按程序组织，人员清点、现场取证、物品登记、人员询问，各环节都留痕。没有证据，不许给人扣帽子；发现违法犯罪，依法处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明白。”白景春回答：“我会马上安排各部门准备。”
“通知下去，行动中不许擅自扩大范围，也不许提前走漏消息。涉案人员和无关人员分开核实。所有带回来的人员，逐一登记身份、到场时间和询问情况。”
“是。”
周扬挂了电话，将桌上的材料重新摆齐。
入夜后，市公安局操场上的灯一盏盏亮起。
到十点整，队伍已经排满了操场。
市局各部门的干警陆续到齐，便装警员、刑警、禁毒人员和治安人员各自列队，车辆在外围依次停好。
有人低声核对装备，有人检查记录本和执法文书，车门开合声夹杂在口令声里，显得格外清楚。
周扬走到队伍前方。
他没有穿礼服，只穿一件深色外套，衣领被夜风吹得微微翻起。
白景春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行动部署表。
周扬扫过面前一排排警员，开口道：“接到群众举报，经初步核查，天宫一号存在有偿陪侍及涉毒违法行为。今晚的行动，目标是依法查清事实，不是先把结论贴到谁身上。”
操场上没有人说话。
“扫黄缉毒，是公安机关必须守住的底线。发现违法行为，依法处理；没有违法事实，不得人为制造问题。现场每一件物品、每一个人的身份、每一份笔录，都要按规程登记清楚。”
他停了一下，夜风把话音送过操场。
“天宫一号所有相关人员，不论是管理者、服务人员，还是保洁、门卫，只要与现场情况有关，都要逐一核实。请回来调查，不等于认定有罪。一个也不要漏掉，也不要多算一个。”
白景春侧身向前，等周扬的示意。
周扬抬起手。
“出发。”
操场上应声而动。
车队陆续启动，警灯亮起，红蓝光斑掠过围墙和树影。
各组按安排驶出公安局大门，朝天宫一号方向赶去。
队伍很快散尽，操场上留下几处轮胎压过的浅痕，夜风从空荡荡的跑道上吹过。
姜广文、傅霆声和林雪还站在原处。
周扬没有叫他们上车随队，而是让三人留了下来。
傅霆声望着最后一辆车转过院门，才转头问：“周书记，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周扬没有立刻回答。
一辆黑色轿车从办公楼前缓缓驶来，停在三人身边。
司机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
姜广文看着车门，又看向周扬：“我们去哪儿？”
周扬已经坐进车里，抬手示意他们上车。
“李朝辉的儿子不是天宫一号的股东吗？”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周扬看向他们，语气不重，却没有留下误解的余地。
“既然说了一个都不放过，那就一个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