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峰山庄园的大门在车后合拢，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子沿着青石路往里开。
雨后的路面泛着暗光，两旁罗汉松修剪得齐整，松针间挂着细小的水珠。
山风从围墙外吹来，带着煤灰和湿土的气味，进了院子，便被水池里的清凉压了下去。
主楼二层的茶室里，李朝辉已经等着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
见周扬进门，他站起来，笑容不深不浅。
“周书记亲自上门，倒是稀客。”
“有件事要核实。”
周扬没有寒暄，抬手示意身后的姜广文、傅霆声和林雪进来：“李茂兴在家吗？”
李朝辉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在。”他说：“不过他这几天身体不大舒服，在楼上休息。周书记找他有事？”
“接到反映，说他可能涉毒。”周扬道：“公安机关要按程序核查。”
茶室里静了片刻。
李朝辉看着周扬，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姜广文手里的文件，又扫过傅霆声和林雪。
“涉毒？”他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缓缓坐回去：“周书记，这种事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茂兴最近是惹了些麻烦，但他没碰过那种东西。”
“有没有碰，不由我说了算。”周扬语气平淡：“也不由你说了算。查过才知道。”
李朝辉手指搭在茶杯边沿，没有去碰。
“你们要查什么？”
“依法核查与李茂兴有关的物品和房间。”
姜广文把准备好的手续放到桌面上：“范围、事由都写在这里。李总可以先看一遍。”
李朝辉低头看了几眼，没有伸手拿。
“我当然配合。”他说：“只是家里人多，东西也杂。要是翻乱了，回头找起来麻烦。”
“我们会逐项登记。”姜广文回答：“发现的物品当场记录，没有发现的地方也会注明。不会无故损坏财物。”
傅霆声站在一旁，目光掠过茶室门口。
楼梯通向二层另一侧，那里有一道门关着，门外还站着人。
李茂兴被带上楼时，钥匙和手机都被李朝辉收走了。
此刻楼上没有动静，只有走廊尽头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贴上玻璃。
李朝辉抬眼看向周扬。
“周书记，你确定要在我家里搜？”
“你也可以提出异议。”
周扬在茶桌旁坐下：“但提出异议，不等于可以阻止依法核查。”
李朝辉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我不是阻止。”
他说：“只是希望周书记想清楚。茂兴是我的儿子，出了什么传言，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要管。可要是有人借着查案的名义，往他身上扣帽子，我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没人要往他身上扣帽子。”
周扬看着他：“今天搜查，就是为了确认有没有东西。没有，最好。查出什么，照证据办。”
李朝辉没再说话。
茶壶里水汽渐渐淡了。
姜广文把手续收回，转身对傅霆声和林雪交代了几句。
三人分头行动，先从李茂兴住过的房间查起。
李朝辉没有跟上去。
他替周扬倒了半杯茶，茶水落进杯中，声音清细。
“周书记，喝一口吧。山上风大，路上也冷。”
周扬没有动杯子。
“李总不用忙。”
“客人来了，总不能连杯茶都不递。”
李朝辉将茶壶放回原处：“你来龙城以后，事情一件接一件。华辉矿业的事还没完，市里的摊子也不小。茂兴要是真做错了，我不会替他遮掩；可要只是有人在背后传闲话，周书记也得小心，别让人借你的手办了自己的事。”
“这话有道理。”周扬说：“所以我才让他们查。”
李朝辉看着那杯没动过的茶，片刻后道：“你倒是一直这样。别人说什么，你都要拿材料来问。”
“没材料，怎么下结论？”
“人情世故也不是全靠材料。”
“人情可以留到事情查清以后再谈。”
李朝辉的下颌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楼上先传来柜门开合的轻响，随后是抽屉滑轨被拉开的声音。
傅霆声在房间里逐件查看衣柜、床头柜和书桌，林雪记录房间内物品的摆放情况。
姜广文则守着门口，确认每个被检查过的区域都有记录，不让搜查变成随手翻找。
“床头柜第二层，空。”傅霆声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林雪低头在清单上写了一笔。
“书桌抽屉，文件、票据，无异常。”
李朝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们做事挺细。”他说。
“细一点，免得回头说不清。”
“周书记总能把话说得周全。”
“不是周全，是该留的东西要留。”
搜查从楼上的房间开始，接着查了客厅、储物间和车库附近的杂物房。
每查完一个地方，姜广文都核对一遍记录，确认物品没有被擅自带走；傅霆声检查得认真，连床垫边缘和衣柜底层都没有放过。
林雪则按房间、时间和物品类别逐项登记。
时间一点点过去。
茶室里的茶凉了，李朝辉又让人换了一壶。
周扬仍旧坐在原处，偶尔听见楼上有人报告，便问一句查到哪里。
李朝辉坐在对面，脸上看不出焦躁，手指却几次在杯沿上停住，迟迟没有把茶送到嘴边。
一个小时后，姜广文下楼，手里拿着清点后的记录。
“周书记，家中相关区域已经检查完毕，暂未发现毒品及相关物品。”
李朝辉放下杯子，终于露出一点像是松了口气的神情。
“既然什么都没有，周书记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目前搜查没有发现。”周扬说。
“那就好。”李朝辉站起身：“我送周书记出去。”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周扬却没有起身。
“李总，先等等。”
李朝辉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还有什么事？”
“请令公子跟我们走一趟。”
李朝辉的脸色变了。
“家里已经搜过了，什么都没有。你还要带他去哪儿？”
“去做尿检。”周扬道：“这能把事情说清楚。”
“就凭一句反映？”
“目前需要核实的情况已经说明了。”
周扬语气没有变化：“我们相信令公子的人品。但既然有人提出疑问，做一次检查，把结果摆出来，对他也有好处。要是没有问题，往后也省得有人拿这件事说三道四。”
李朝辉盯着他，眼神沉了下去。
“周书记，你说相信他，转头却要把他带走检查。”
“相信和核实不冲突。”
“他现在身体不舒服，不能出门。”
“可以安排车辆，也可以由医护人员陪同。检查时间不会拖太久。”
李朝辉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越过周扬，落在姜广文手里的记录上。
上面一项项写着搜查经过，房间、时间、检查人员，没有任何能让他抓住的差错。
他若拒绝，反倒等于承认这件事里有什么不能让人碰。
“茂兴不在状态。”
李朝辉终于开口：“这两天情绪不好。你们把他带出去，未必配合。”
“那就由他的家人陪着。”周扬说：“检查过程按程序进行，不会强迫他承认任何事。”
李朝辉的手握住椅背，指节渐渐泛白。
楼上传来一声开门响。
守在房门外的人听见楼下的动静，先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李茂兴被带下楼时，脸色不太好看，衣领有些皱，手腕上没有束缚，却被两个看守的人一左一右跟着。
他看见客厅里站着的周扬，脚步停了一下。
李朝辉看向儿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扬起身，朝李茂兴点了点头。
“李先生，跟我们去一趟市局，做个检查。”
李茂兴看看父亲，又看看姜广文。
“我不去行不行？”
姜广文没有替周扬回答，只把手续递给他看：“这是核查事由和相关记录。检查只针对涉毒情况，不涉及其他问题。你有权提出要求，我们会把你的意见一并记录。”
李茂兴低头看了两眼，脸上带着倦意。
“爸。”
李朝辉仍握着椅背。
屋里没有人催他。
过了几秒，李朝辉松开手，声音发沉：“去吧。把检查做完，省得别人乱说。”
李茂兴没有回应，只把视线从父亲脸上移开。
周扬转身往外走。
姜广文和傅霆声跟上，林雪收好清单，确认没有遗漏后才离开茶室。
李朝辉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再送。
主楼外的水池里，锦鲤绕着池底缓缓游动。
周扬一行人穿过门厅时，橘红色的鱼背正好贴近水面，尾巴扫出几圈细碎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