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围分了三路。


    陈虎带两百人打头，就是钻缺口进来的那两百人，此刻换回自己的棉甲，端着燧发枪，先去西直门开路。方正化带五十个太监，护女眷孩子的车。朱慈烺自己同赵安领一千骑兵殿后，余下四百，归陈虎副手，护着车队两翼。


    朱慈烺先去坤宁宫接周皇后。


    周皇后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换了件半旧的藏青棉袄，袖口补着补丁，头发挽了个髻，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没有脂粉，眼窝是青的。她看见崇祯，只说了一句。


    走罢。


    崇祯扶她上了骡车。骡车是宫里的旧车，车帘子是粗布的，磨出了洞。他自己也上去，怀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王承恩跟在车边。


    朱慈烺又带骑兵去东宫接人。


    东宫的门开着。杨宁儿站在门口，身边扶着田贵妃。田贵妃人还恍惚着，紧紧抱着三岁的永王，陈杏在旁边跟着。袁贵妃拉着坤兴公主和昭仁公主，孩子们脸上抹着锅灰，穿着破棉袄，挤在一处。定王叫一个老太监抱在马上，一个小太监跟着。张嫣换了青布袍，头上裹着帕子，腰板挺得直。后头，周氏背着包袱，宋应星带着三十多个工匠，五辆大车套好了骡子，装着图纸、家伙什、干粮、银子和药材。


    杨宁儿看见了他。


    她的步子顿了半拍，目光落在他磨穿的布鞋上，只说了一句。


    人都齐了。


    上车。朱慈烺说。


    她转身扶田贵妃上车，自己上了车辕，拿起缰绳。她会赶车，在东昌的时候，粮铺的运粮车她赶过。


    队伍动了。出西安门，往西直门去。一路还能听见城墙外头的炮声，闷沉沉的。


    西直门的守军早把门开了。守将跪在路边说，陛下，门今夜一开，臣等就没有去处了。朱慈烺点头，几百神机营兵弃了城门跟出来，两人一匹马的，骑骡子的，都有，枪抱在怀里。


    出了门，空地上营火连成一片。周遇吉的一万九千骑到了，营盘是新扎的，后队还在路上没到齐。


    周遇吉打马过来，翻身下马，跪在路边，黑脸膛叫火光映得发亮。


    臣周遇吉，接驾！


    崇祯掀开车帘看他。这个总兵从山西一路打过来，收拢溃兵，反正大同，又折回来接他。他说了两个字。


    起来。辛苦了。


    周遇吉站起来，看见朱慈烺，看见他那身灰布褂子和磨穿的布鞋，喉咙动了动，只憋出一句。


    殿下。


    回头再说。朱慈烺说，传令，大队走官道往西，奔居庸关，什么都不要停。车队走小路。闯贼要是醒了，不要恋战，只管往西。


    周遇吉领命上马，营盘拔了。


    车队走小路。小路是土路，窄，两匹马并排走不开，骡车勉强能过。两边是麦地，冬麦刚返青，黑漆漆的。只有马蹄声、骡蹄声、车轮声，闷沉沉地响。车里，周皇后坐在崇祯旁边，张嫣坐在对面，腰板直着，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指节发白。后头那辆车里，田贵妃抱着永王，孩子睡着了，小脑袋靠在她肩上。袁贵妃搂着坤兴公主和昭仁公主，两个孩子缩在车厢角落里，不敢出声。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麦苗的青气，还有远处飘来的烟火味。北京城里在烧东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面响起了马蹄声。


    闯军追来了。外城的闯军将领们忙着抄家、抢银子、喝酒，听人说西直门跑出来一伙人，没当回事，只当是带着银子跑的，随口派了几百骑兵来追。黑地里，他们没撞上走官道的周遇吉大队，顺着车辙印摸到了小路上。没有军令，也没人知道，从西直门跑出来的是皇帝。


    殿下，追兵！


    朱慈烺拨转马头。赵安已经带亲兵排成横列，挡在小路上。神机营的兵下了马，单膝跪地，燧发枪端起来，枪口对着后面。一千骑兵跟着拨转马头，排成横列，刀出了鞘。


    追兵近了。黑影，骑在马上，举着刀，嗷嗷叫着冲过来，喊的是陕西话。


    一排枪响。火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铅弹拖着火光飞出去。前排的闯军骑兵从马上栽下来，马嘶叫着乱跑。后排的勒住马，不敢再冲。他们没料到跑的人有枪，还这么多。


    朱慈烺不给他们重整的工夫。他一夹马，带一百骑兵反冲过去。刀光在黑暗里一闪。闯军骑兵是来抢东西的，不是来拼命的，见对面有枪有刀有人，掉头就跑。


    朱慈烺追了一段就回来。后头可能还有追兵，不能恋战。


    他拍马往前，赶到杨宁儿的车旁。她坐在车辕上，腰板挺得直直的，手里攥着缰绳，车颠得厉害，她坐得稳。


    宁儿。


    杨宁儿回过头。她看见了他。满脸尘土的少年，骑在马上，灰布褂子破了，布鞋磨穿了，眼睛红得像兔子。


    她没说话。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回过头去，接着赶车。手里的缰绳攥得更紧了。


    他回来了，这就够了。


    过了西直门大约十里，有一条岔路。岔路窄，两边是灌木丛，夜里看不清。车队拐弯的时候，前后拉开了一段距离。路边忽然冲出来一伙人，不是闯军骑兵，是外城跑出来的乱兵，明军的逃兵混着闯军的散兵，趁乱抢劫。号衣五花八门，有的光着膀子，脸上涂着黑灰，手里拿着刀和棍子。


    留下银子！


    方正化拍马上前，一刀砍翻一个乱兵。后面的太监冲上去，同乱兵扭打。乱兵见有人抵抗，有的跑了，有的没跑。有个乱兵趁乱拽住车帘子，一把扯开。车里的人露了出来。


    田贵妃尖叫了一声。她抱着永王，往车厢角落里缩。永王惊醒，哇的一声哭出来。那乱兵伸手就拽，拽的不是田贵妃，是她怀里的永王。


    小崽子下来！


    田贵妃死死抱着永王不松手。乱兵用力一扯，永王的衣裳撕了，孩子从她怀里滑了出去。田贵妃尖叫着扑过去抓，没抓住。乱兵抱着孩子往路边跑。他不知道这是个王爷，只想抢个孩子当人质要银子。


    永王在乱兵怀里哭，哭得撕心裂肺，喊着额娘。


    方正化掉转马头，看见乱兵抱着孩子跑，拍马追上去。乱兵跑不过马，被方正化一刀砍在肩膀上，倒了。孩子从他怀里摔出去，滚在路边的灌木丛里。


    方正化跳下马去找。灌木丛密，黑漆漆的，荆棘勾住他的衣裳。他找了，找到的不是永王，是一只鞋。小孩的布鞋，绣着虎头，鞋帮上沾着泥。


    永王不见了。


    方正化的脸色变了。他回头喊了一声：永王殿下不见了！


    田贵妃从车上跌下来，跌跌撞撞跑到灌木丛边上，跪在地上扒着灌木找。手叫荆棘划破了，血滴在泥土上，她不觉得疼，只顾着找。


    焕儿！焕儿！


    没人应。灌木丛黑漆漆的，风穿过枝叶，呜呜地响。


    朱慈烺从后面赶到了。他翻身下马，跑到灌木丛边上。


    找！都给我找！声音是哑的。


    前面的骡车停了。崇祯下了车，站在路边。


    不能回去。他的声音是沉的，回去，所有人都得死。往西走。周遇吉的兵在前面。


    朱慈烺站在灌木丛边上，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乱兵退下去之后清点人数，才发觉定王也不见了。乱起来的时候，抱他的老太监叫乱兵的马撞进沟里，等他爬出来，马和孩子都没了影，那个小太监也冲散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田贵妃跪在地上哭，哭得喘不上气，身子缩成一团。周皇后过去拉她，拉不动。杨宁儿下了车，走过去，蹲下来扶她。她没说话，就扶着她的胳膊，让她站着。田贵妃的身子软得像面条，全靠杨宁儿架着。


    袁贵妃搂着坤兴公主蹲在路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朱慈烺咬着牙，喉头动了动，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他翻身上马，走到队伍前面。他没回头。回头，他怕自己下不了走的心。


    队伍接着往西。田贵妃叫人扶上车，缩在角落里，不哭了，眼神发直，嘴里念叨着焕儿，焕儿，一遍一遍。袁贵妃搂着她，没说话。坤兴公主把脸埋在袁贵妃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方正化骑在马上，跟在车旁。他手里攥着那只虎头鞋。看了一眼，塞进怀里。鞋上还有孩子的体温，很快就凉了。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三月的寒气，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远处，北京城里的火光还在烧，映红了半边天。


    朱慈烺抬头看天。天还黑着，可天快亮了。李自成一旦发觉皇帝离了城，十五万人马就会涌出来。天亮之前，得再走远些。


    永王朱慈焕，三岁，走失在北京城外十里的岔路口。